妙 文 佳 作 共 賞


 

 


老 街 往 事

陳 可 強

  老街大同,它的名字寄託了對“世界大同”的善良願望。這條充滿了東南亞建築風範的街,誕生在百年前的僑資建設時期。據說因被堪輿師指稱為風水寶地,遂使那些期求大展鴻圖者如同過江之鯽,爭先在此依江利源之地落足生根,繁衍子孫,且造就了小城裡最繁華的商住區。雖路寬不過八米,樓高不逾四層,但飽經世故的老人說:“樓畏沖天,街怕散財,能聚人氣最好”。放眼於十字街頭,那清一色的騎樓牆連壁合,風雨行廊,臨街列柱,而那些五彩繽紛的招牌,則如同一張張懸空的方臉,都在用最美好的表情來顯示自己不俗的身份。父親從南洋歸來後,也與我的二堂兄在老街開張了一家兼帶制鞋工坊和住家的商鋪。我在抗戰勝利後一年隨母親從晉江故鄉來到廈門。我在桅檣林立的太古碼頭登岸後看到了一個陌生的奇幻世界,心裡仍想念著故鄉的小羊和南沙岡的外婆。但我畢竟成了老街的住民,且賴二堂嫂的幫助,得以支教會創辦的主光小學插班二年級。我的學校是一幢紅牆綠瓦的維多利亞式雙層洋樓,坐落在同文山麓基督教青年會的大片領地裡,不但有楠木地板的課室,大禮堂頂還建有帶穹棚的風雨操場,從那兒可以眺望日光岩、升旗山和掠過江峽的白鷺和大雁。我開始拎著籐編的小書包穿越老街梧桐巷,頻頻出入于小走馬路的這幢洋樓裡,且每天課間操時都能免費享用一杯鮮奶和兩片夾有星鯊魚肝油的麵包。記得每當餐車輪子滾動在鋪花磚的長廊上,孩子們都會跟著推車的女修士齊聲呼喚:“哈裡路亞!哈裡路亞......”我們的老師都是虔誠的教徒,雖然從來未曾在課堂說過上帝、耶穌或聖經。卻經常聚集在大禮堂裡做禱告、吟唱莊嚴的聖詩。他們的禱告聲、吟唱聲與附近泰山禮拜堂的鐘聲,都使同文山麓充滿了濃厚的宗教氣氛。

  與我們同住在三樓的堂兄嫂也是虔誠的基督徒。他們的屋裡總是擺放著翻開的《新舊約全書》和《閩南聖詩》。掛牆油畫描繪的是耶穌誕生于伯利�琚B受洗於約旦河和“最後晚餐”的聖跡。吃飯的時候,即使是才三歲的金本侄兒,也已經學會眯著眼睛嫩聲嫩氣地祈禱:“阮的主呵,感謝你賜給阮米糧五穀......”而在母親的過堂裡,我看到的是另一個同樣備受崇拜的神靈世界:手持淨瓶楊枝的觀音菩薩和她的左右脅侍龍女、善財童子;笑容可掬的土地公和緊握青龍偃月刀的關帝爺。母親每日晨起不忘勤拭塵埃,為長明之燈剔芯添油並供上一排清茶、幾柱香火。母親最忙的時候是觀音佛祖生日或做盂蘭盆中元節。那時,大公廳裡焚香點燭,裝上繡金圍裙的大圓桌上擺滿了五花八門的供品,燒金爐裡吞吐著耀眼的火光。母親、南沙岡的姨媽和住樓職員的當家主婦們,在沐浴更衣後忙著行香蔔茭,帶領出孩子們叩頭跪拜。倘逢大年初九敬天公,還會掛天公燈,放天公炮,那爆開的火星紙屑,有如天女散花,從樓側的露臺飛濺、灑鋪在大井腳巷的石板路上。那些燈火通明,爆竹之聲四起的夜晚,無疑是老街孩子們最興奮的時刻,即使是信奉上帝的二堂嫂,也會站在門檻內,用她慈祥的微笑,瞧著自己的孩子站在燭光裡,也學著我們的樣子合十頓首。其實,母親同樣也是一位沒有宗教門戶偏見的女性。她不但不反對我隨堂嫂子去老街關仔內的教堂做禮拜,還會在平安夜帶我和二姐到堂嫂家,觀看大放光明的聖誕樹和裝扮成聖誕老人的金本侄兒,分享節日的牛奶糖和巧克力。我第一次聽到弗蘭茲·克魯伯《靜靜的夜》這支曲子,就是在嫂子家那台擺放於十字架壁掛下的留聲機邊。這支在一百多年前從阿爾卑斯山麓飛遍全世界的聖誕曲,後來一直成為我最喜愛的音樂旋律之一。在老街,無論是母親或堂嫂的家、同文山麓的教會小學或關仔內的禮拜堂,都啟發了我對宗教的最初認知。正如父親所說,寺廟和教堂都敲響了音色相同的鐘聲。我們都各自在不同的學校向各自的老師行禮致敬。佛陀和上帝也是老師,因為他們都教我們如何去“諸惡莫作,眾善奉行”。

  在父親的商住樓裡,我最難忘的是屋頂那片可供孩子們踢毽子跳繩、打風鈴玩六格子的天臺大磚坪,尤其是涼爽的夏夜,搭個床板,躺在涼席上看眾星列宿,銀河點燈,聽鞋坊的阿典師傅講故事,是記憶中最美妙的時空。阿典姓李,安溪湖頭人,讀過幾年書,常常代鞋坊裡的溫州師傅們書寫家信,每信收取龍紋銅幣五枚蓄罐子,等到錢滿倒出,便招呼搭檔們去外厝埕好清香喝閩西的沉缸酒,吃炒米粉蚵仔煎。阿典的工坊在二樓棧房邊,坊內堆滿了皮革、橡膠、工具和一截截令人望而生畏的肢足木模,空氣中充塞著刺鼻的異味。我害怕那作坊,卻喜歡疼我的阿典。我的許多童年時光,都和他的故事藏放在那涼風嗖嗖、星月交輝的天臺上。我們還曾經在茫茫天海裡尋找已經認知的星星。我對阿典說,那天空很像總是在瞅著我們。阿典說,沒有嘴巴的天空不但長著數不完的眼睛,還會悄悄把好人、壞人都記在一本帳冊上。在那以後,頭頂那片無處不在的天空,都會令我想起這位在磚坪仰望星空和講故事的阿典。記得讀到小學高年級時,我和同課桌的阿江,都已成為能聚眾講故事的人物。阿江愛講孤魂野鬼、狐仙蛇神之類,我則不但講《蜀山劍客》,還用自己製作的布袋戲小戲全龕、小紙人表演過《長阪坡》和《空城計》。我的這些課外知識,不但來源於阿典師傅,也因緣于老街土堆巷口梁先生的連環畫古冊店。梁先生把一疊疊的古冊分裝在許多樟木箱子裡,又將一張張彩色封面編號排列在版面上供人唱號租閱。於是,自禁城深宮的帝王後妃、秦樓楚館的才子佳人到芸芸眾生中的遊俠好漢、牛走馬販,幾千年來的成敗榮辱、是非得失,都被演繹在梁先生的箱子裡。倘逢鄰邊的大同戲院開演京劇,那戲臺上的鑼聲鼓點、大花臉撩須抖袖的哇啦哇啦聲、苦旦的百般哀鳴以及兵卒跑台兜圈,搖旗喊的“呵呵”聲,又會成為古冊場上妙不可言的背景音響。我和二姐幾乎將大半零用錢進了投放在梁先生的箱子裡,且作為老主顧享受到租書回家豁免押金的打折扣的優惠。我們從國人的古典名著到蘇俄題材的《保爾·柯察金》,從民國看到共和,在梁先生的箱子裡,感知了未曾身歷的百態人生和一個充滿了理想,卻從來未曾大同過的世界。

  老街,是一條充滿俗世生活氣息的街,每天黎明時分把它從睡夢中喚醒的,是那些起早摸黑的晨賣人。他們拖著木屐頭頂簍筐,用悠長的聲音沿街呼喊:“荷仁豆麥芽燴嘍!”“香貢貢的油吃粿、大怕仁哪......”於是臨街的百葉窗內陸續傳出了主婦們的啷啷聲、鍋缽碗盤的噹啷聲。當太陽從廈門港那邊升起後,老街漸漸熱鬧起來了,先是商鋪夥計們開始用不約而同的動作折走裝槽的門板,那脆亮的碰撞聲前呼後擁,不絕於耳。慢慢的,那腳踏車、黃包車、三輪蓬帳車、四輪板拉車,也相繼往來於沐面的晨風中,小販們則挑著悠顫的攤檔,吹響了八笙、竹笛,敲響了小手鑼或銅磬,行行停停,東張西望於街頭巷尾。而此後最給老街增添聲色的,是金蓮升高甲戲班的鑼鼓陣。它總是在太陽照臨騎樓頂層窗口時,扛著彩色的演出告示牌,絲竹齊鳴、敲鑼打鼓地走出外厝埕,那走在最前面的還鼓起腮巴,仰天吹著一隻長管子的銅喇叭。於是,就象有一雙無形的手,從臨街的視窗摞出一顆顆形態生動的腦袋,把目光投向喧聲四起的街面。阿典師傅和替父親掌櫃的阿爺,都是金城戲園高甲班的戲迷,每聞鑼鼓響起,便興奮得隔著樓層喊話:“阿爺喂,今暝開封府包大人要出鍘刀啦!”“典仔,你跑腿買頭座的票,散場我請你吃蝦面燒肉粽......”阿爺年青時曾赴南洋謀生,是第一個教我在《江聲報》舊報紙上學寫手筆字的宗族長輩。阿爺坐櫃做帳時,神態冷若冰霜,滿臉盡皆秋色,一旦放閑,則立時變得春光明媚,抑揚頓挫地唱起梨園的調子。他又最著迷高甲戲丑角行當那些聳肩抽骨斂足搖扇的精湛表演,據說在金城看戲時,曾因大笑嗆喉長咳不止,乃至演成驚動四座的另一段精彩。我的童年時代,也與粉墨人生的戲臺結下了不解之緣。我不但看高甲、薌劇,也看京戲和越劇。我最討好、提防的是南沙岡的表姨媽,因為她總是窺探我是否扒在什麼地方寫作業,還會點撥母親說:“牙都沒長齊,跟大人鬼混什麼戲園!”記得那時為了跟阿爺阿典去看戲吃肉粽,我不但會先向母親、姨媽報告一番得來的好成績,以期得到許可放行。在那些逝去的歲月裡,無論是戲曲、古冊店或說書坊,都曾為幾代人營造了一個世俗儒家文化的精神家園。如今,時間已經帶走了那個家園,只將洗盡了鉛華的街,留在濤聲依舊的鷺江邊。

  其實,老街的夜晚留給我比白天還要深刻的印象。當江峽燒盡西天最後一片雲彩,萬家燈火展示的是一個更加輝煌的商品世界。在明亮的柱廊上,無論是西裝結領或穿長衫搭馬褂,人們都將形影如同走馬燈般映照在商品櫥窗裡。在永康成、南太成等大商行裡,算盤珠子的脆響,成了夜色裡最悅耳的聲音,象翡翠撒落玉盤,甘露叩打門窗。那時,從關仔內的慶蘭、黃金香老鋪到外厝埕、鎮邦口的酒家茶坊、曲藝說書,衣食住行,皆在一街之中而拾步可及。在父親的夜店裡,我最愛去那個被稱為財神龕的帳房看阿爺磨墨寫字打算盤。阿爺打算盤時出手五指莫辯,我不喜歡那“劈裡啪啦”,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音。我最快意的事,是靜悄悄地看阿爺正腕端坐,在線裝的藍皮帳冊上揮毫走墨。那時我已童蒙初開,我知道這位財神爺的財物乃是藏在他的那間小臥室裡:徽州的紙墨湖州的筆、一方被磨成瘦骨伶仃的尼山硯臺、一堆陪伴主人漸漸老去的字帖,還有一片用來沾水寫字,永遠晾置在窗臺上的紅地磚。善寫蠅頭小楷的父親十分喜歡阿爺的行書,說他寫在帳冊上的字,比藏在裡面的銀子還值錢,而受到父親倚重的阿爺卻曾悄悄對我說:“憨仔,我比你父親晚一年下南洋。我初到吉隆坡時舉目無親,你父親半分我一張眠床一缽飯,成了我在異鄉客地的唯一親人,你說,做人知恩著報否?”我連忙答道:“著,著!”於是,在我學過書法的橫、豎、點、捺筆法後,“知恩圖報”、“情同手足”成為阿爺最早在紙上書寫的成語。阿爺是個極具個性的長輩,話不投機,言慎而語少;若逢知音,則煮水品茗,吐盡肺腑。這位長輩說話又最愛捎個“爽”字,看到自栽的金銀花和常青藤在窗臺上牽青垂蔓,招惹斜風細雨,說是“越看心越爽,人比花草爽”;與阿曲在棧房邊品到一壺紅茶,又說:“爽得兩腋生風”;聽到夥計怨言世間苦海無邊,則朗聲笑問道:“你今生就未曾爽過?你小時候搓算紅包錢心裡不爽?你那天牽女伴去魁星河、隱龜橋劃槳蕩秋千也不爽?這世間聽說也有不老丹,你想搓一粒契無?”其實,阿爺也曾經問我:“憨仔,你父親拿錢請我坐龕練書法,你看阿爺爽不?”我連忙又學他的樣子應道:“爽!爽得不得了!”

  老街的夜晚,在收市後回復寧靜。燈火陸續淡去,行人漸見稀少,夜出的按摩師、算命先生和兜售竹爬背、耳絨球的手工匠,此時成了開窗交見,呼之即來的謀生者。那按摩人邊走邊喊:“煞癢順耳通消息呵......”。那替人指點迷津的蔔命者則搭著導盲童,在竹籤筒的搖響聲裡感受到入夜之平靜時,老街盡頭的江濱,卻正處於它一日之中最熱火朝天的黃金時段。在白鴿舞廳,打著蝴蝶領結的管弦樂手們,用《鴿子》、《深深的海洋》和《紅河谷》等流行歌曲,牽引崇尚西方文明的人們扭動腰肢,就象成雙成對的蝴蝶,翩翩起舞於昏昧溫柔的燈光裡。而此時小坡頭的洪潮和老鋪,卻是江邊的另一種風情。這座挑梁蓋瓦,滿目滄桑的鋪子,在江岸上看盡了鴉片戰爭開埠以後的潮來潮去。西鋪排架的是紫雲岩陽臺山淬青滴綠的中草藥;中鋪出售的是皇曆通書、門神八卦、楹聯剪紙以及諸如《三字經》、《增廣賢文》、《朱子家訓》乃至《麻衣神相》之類的讀物;東廂中藥鋪則有鬚眉皆白的長衫先生坐台,專門為聞名而來的人們號脈施診。父親和阿爺亦因登門問藥,與老先生一見如故,相識恨晚,每逢有會,必備好茶伺候。阿爺嘴裡叼的是從南洋帶回的英國煙草。父親和老先生則咕嚕咕嚕地吮吸著一隻狀如長頸鹿模樣的紫銅水煙壺。三人皆好談四柱命理、流年吉凶,吞雲噴霧之間,所言盡皆高深莫測,玄之又玄。與洪潮和老鋪同樣充滿閩南鄉土文化底蘊的,是它鄰邊那座用閩北大杉巨竹搭蓋的南音苑。大堂之內,在臺上手搖扣版,千婉百轉唱著《雪梅思君》或《天門樓》的,是身穿旗袍的金華閣藝術家,在台下搖頭擺腦,眯茫著眼睛跟著輕聲哼唱的,是那些如癡似醉的南樂知音們。那時,台上唱的是藝術家,台下哼的也成了表演者。茶的清香,暗暗浮動在座無虛席的茶桌仔上,而那盪氣迴腸的南國唱腔,那傾訴、流動、跳躍在洞簫和琵琶弦上的旋律,可以從小坡頭傳送到同文山麓和老街的萬泉巷口。在那人傳統文化未曾缺失的年代,它是老街住民甘之如飴的鄉音。

  阿典和阿爺都愛聽南曲,但除非寒天雨季,阿典更多會帶我坐在江岸上,看那星星點點,輕輕搖晃在港灣潮汐裡的漁火和江濱的夜市。那時,從白宮旅社、大清郵局故址,經海關鐘樓到太古碼頭,夜宵、舊貨的經營者們已挑亮了土油燈、汽泵燈,擺出了爐灶和攤檔的長龍陣,酸鹹甜辣、炸的燉的,任擇所愛,江風裡吹送著小城美食沁鼻的香味。而那些以賣藝、推銷膏藥丸散的浪跡江湖者則畫地為營,手腳麻利地擺出了謀生的行當。唱錦歌七字調的拉二胡彈三弦;打南拳舞刀弄棍的做出一副氣貫指掌的架勢,然後“咳”地一聲,揮臂劈斷了一疊磚頭;變幻術玩雜技的則吐火吞劍、竿頂旋盤。還做個鬼臉吹一口氣,從空溜溜的手掌裡變出一張惹人喜愛的鈔票來。人們在江風吹拂下各適其樂,那一圈圈閃忽的燈火和攢動的人頭,一攤攤絲竹弦歌和一堆堆坐在江岸上納涼聊天,看海聽潮的人影,都是童年記憶裡的尋常風景。我和阿曲最愛看鳳陽的藝人耍猴子,那肥猴頭穿戴天青袍烏紗帽,兩粒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很像是高甲戲裡歹官的樣子。那當差的猴子們則穿著紅布褂,前行者抬著回避牌鳴鑼開道,扛轎跟進的踩著花腳步,輕輕搖晃著悠顫悠顫的轎子,做出一種浩浩蕩蕩的樣子來。又有一隻顯得特別精靈的瘦猴,翹起屁股繞圈走場,還端著盤子向人們行禮作揖,索討娛目小費。阿典口袋裡總是裝有許多零用錢,除了買我愛吃的豆沙冰棍和曼千糕,多半是用來施捨給乞丐、賣藝者和這些猴子的。阿典說,很早很早以前,人是從猴子變來的。後來猴子覺得還是花果山水簾洞快樂,就再也不願變作人類了。我問阿典:山上若是如此快樂,人何不又變成猴子?阿典摟住我說:“小小年紀,腦瓜子怎麼這般複雜?阿爺有學問,你去摸摸他的肚子吧。”我壓根兒就不信人和猴子能變來變去。於是我去問阿爺。阿爺反問:“憨仔,不成你也想變成猴子?”我答:“我才不,我爽得不得了哪!”阿爺捧著肚子仰天大笑:“那些想變成猴子的人,在山洞裡住不到三天,被狼嚎抓叫嚇得人皮起麻,不但埋怨空山不通鳥語、伙食哪有人間煙火好,又怕被老虎契掉,便又一仙仙地逃回了人間......”記得我那時是二年級的小學生。我未能想到,幾十年後我在與別人談論尼采的悲情哲學時,引述的便是阿爺這段伴隨著笑聲的話語。幾十年前它是童話,幾十年後,我悟到它上一個從不怨天尤人者的哲學、人生觀。

  一九五六年,父親終止了在老街的經營,以清倉拍賣結算帳務、遣散職工,並在稍後舉家遷居鼓浪嶼。雖然廈鼓只不過一江之隔,心裡卻有說不出的惆悵。我最後一次去土堆巷古冊店還書時,梁先生搭著我的肩頭說:“我不知自己悄悄老去,卻看著你在我古冊堆裡長大。”他的妻子依舊坐在過道裡,用繩子拉曳著三片掛梁的大紙板為看書人扇風送涼,此時也接著插話:“阿榮呀,你把會生蛀牙的零用錢扔在阮箱仔內,又拿阮的古冊看長了腳骨,還在鼻子頂賺多一隻目鏡哪!”這是一位愛說話、開玩笑被我稱呼為阿嬸的善良女性,在這以後,我再也沒有看見過她了。離開老街是我整個童少年的終結。那時我已經是個初中生,穿著阿典為我精心製作的皮鞋,走在還有許多人打赤腳的洋灰路上。阿典告訴我,他必須回到大山裡去伺候年老多病的母親。他最後講的故事是《火燒赤壁》,雖是三國紛爭中最引人入勝的情節之一,但那一天卻是我們最無精打采的一天。阿爺也同樣沒有留在小城裡。他說鳥思舊枝,葉黃念歸根,想將晚年時光留給故鄉那間能聽到濤聲,看到小溪橋和綠山坡的老屋。他送給我一束周虎臣的羊毫筆和三句話:“寫字到入神,樂在其中”;“字寫到出神,若有人求字,可書‘知足常樂’四字夠他尋思一輩子”。另一句用的是晉代大書法家的典故:“要是想吃鵝肉又清貧如洗,寫幾字換回一隻身肥肉嫩的,那滋味必終生難忘”。我雖只能仰望那出神入化的書法境界,卻未忘記阿爺這些啟迪人生的話語。在離開老街幾十年後,與我們隔江住在小城中的只有金本堂侄。每逢清明時節,我們會相約回到故鄉,去祭掃那並鄰于山岡上的父母封塋。他在十字架碑前獻上康乃馨和百合花,我們焚化的仍是金紙銀紙。我們都不會忘記兩個不同宗教家庭在老街一直渡過的歡樂時光。如今,當我作為過客走過這條熟悉的街,即使是一扇守舊的百葉窗、一抹灑在小巷玉蘭樹上的夕照或一隻似曾相識的鳥兒都能令我閉目穿越時空回到那個曾經的世界,仿佛又聽到母親、阿爺和阿曲在陽臺上的叫喚聲。老街,已不再是昨日的街。江潮流走了南國的笙簫琵琶和舊時風景。它匿身於周邊劍指長空的高樓豪廈之間,在現代時尚生活所不能掩飾的落寞裡和我一起追憶那些隨花落水流去的往事。

【2005年 鼓浪嶼百草園 陳可強】


 

泉 因 有 你

陳泗東:
推動泉州走向世界的

“泉州通”

作者:黃寶陽


核心提示

  “泉州通,陳泗東”,這句在泉州各界流行了30多年的口諺,是泉州人對知名地方文史專家陳泗東的至高評價。

  陳泗東長期從事泉州地方文史研究,大力宣導開展“泉州學”研究,在泉州申報國家首批歷史文化名城、清源山申報國家級風景名勝區及泉州海上絲綢之路考察、考證南少林在泉州,尤其是泉州歷史文化名城的保護、古城文化復興、“泉州學”研究等方面起到了突出作用,是推動泉州走向世界的傑出學者之一。

  □泉州晚報記者 黃寶陽/文 陳篤��/供圖

陳泗東(1924—1994年),泉州鯉城區人,祖籍金門縣,著名的地方文史專家。畢業于上海暨南大學,青年時期即投身革命。學識淵博,古今通曉,詩文並茂,長期從事泉州地方文史研究,為保護傳承泉州歷史文化和文物古跡作出突出貢獻。曾任泉州市文物管理委員會主任、市人大教科文衛委員會委員、市政協文史委副主任、泉州歷史研究會會長、刺桐吟社社長、中國海交史研究會顧問等職。

出身書香門第 博覽群書有“神童”美譽

  陳泗東出身於泉州著名的書香門第、綿延數百年的教育世家西街平水廟陳氏家族。這個家族清末以來先後走出了西隅學堂創辦者陳仲瑾、廈門外國語學校創辦者陳碧玉、泉州佛學苑創辦者陳珍珍、東南大學原校長陳篤信、福州大學原黨委書記陳篤彬等名人。

  陳氏先輩累世讀書,陳泗東的曾祖父陳師海,是道光丙午年(1846年)福建鄉試第四名,後因抗流寇有功,受封“欽賜四品銜朝議大夫”,歷任福州鼇峰書院、漳州芝山書院山長及閩侯、龍溪等縣儒學教諭。

  陳泗東的父親陳仲瑾1902年中壬寅科第二十五名舉人,戊戌政變之後,陳仲瑾目睹清王朝的腐朽,積極回應孫中山先生的革命主張,毅然加入同盟會,任泉州同盟會總務股長。1906年,為啟迪民智、宣傳革命,陳仲瑾招聯葉青眼、許卓然、傅維彬等辛亥志士在小開元倡立西隅學堂(西隅中心小學前身)並自任校長,開清朝泉州民辦學堂之先,西隅學堂此後即作為同盟會的秘密會所。
陳泗東天資聰穎,從小受家學薰陶,4歲即入學讀書,10歲能吟詩作文,有“神童”美譽。他自小手不釋卷,上中學時更是博覽群書,廣為涉獵,兼收並蓄,才華橫溢。1943年,陳泗東以優異成績考上上海暨南大學文學院歷史地理系。

青年時代投身革命 遭遇迫害被捕入獄

  在陳仲瑾進步思想的薰陶下,陳泗東讀書不忘救國,具有強烈的愛國主義情懷,青年時代就投身革命,甚至因此被開除學籍、被捕入獄。

  1946年3月,陳泗東秘密加入中共閩西南地下党,並任中共(閩西南地下黨)上海暨南大學支部宣傳委員,其間還擔任暨南大學學生自治會秘書長、泉永漳龍同學會主席。刊登在1947年1月4日上海《文匯報》,當年上海學界廣為流傳的《為美軍迭次暴行,上海學生上書蔣主席》,即出自陳泗東手筆。

  在1947年5月爆發的“反饑餓、反內戰、反迫害”學生運動中,陳泗東被上海學聯推選為赴南京請願代表,親歷了南京“五二”血案。他因積極參加學生運動,旋即遭到反動當局通緝,並被開除學籍勒令退學。1947年8月陳泗東接到黨組織指示離開暨南大學,冒名陳泗傳到臺灣台東中學以教書為掩護開展黨的地下工作。1948年1月黨組織受到破壞,陳泗東不幸被捕入獄,後經其父陳仲瑾赴台營救保釋出獄。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陳泗東長期從事教育工作,歷任西隅中學(泉州四中)教務主任、校長。他治學嚴謹、知識淵博,授課旁徵博引,課堂生動有趣,深受廣大學生讚譽,幾十年過去了,許多學生對其課堂上的風采仍津津樂道。

  他生性曠達、機智幽默,雖歷盡坎坷樂觀不改,始終心懷“榮辱任他,清白自矢”的豁達心態。

治學嚴謹博古通今 被譽為“泉州活字典”

  逆境中的陳泗東通達順變泰然處之,並閉門讀書潛心學問,成為“泉州活字典”,天文地理、風土民情、世事俗習、詩文聯話、契約訴紙、婚書禮帖等,樣樣通曉。1986年8月5日,本報刊發了蔡長溪撰寫的人物通訊《泉州通 陳泗東》,由此“泉州通 陳泗東”成為泉人口諺、廣為流傳。

  讀萬卷書,行萬裡路。陳泗東在博覽群書之餘,還喜遊歷、好踏勘,走遍了泉州的鬧街僻巷,考察了泉州數以百計的文物史跡。因此,他對泉州的古城池、古厝宅、古寺宇、古橋樑、古街坊、古驛道、古墓葬“通”;泉州的風土民情、五色笑話“通”;泉州的教育、宗教、國醫、戲曲、詩壇、書社、武術也“通”;泉州的文獻史籍、文物古跡、摩崖石刻更“通”;泉州的地理、水文、交通、貿易、物產、小食等都“通”。

  陳泗東不僅“通”,而且治學嚴謹,考證精審,觀點獨到,他對泉州文物進行了卓有成效的研究,發表了一批高品質的論文,如《略述明代福建沿海的反走私》《泉州少林史跡闡微》《鄭成功焚青衣處地點無誤說》《泉州灣宋船沉沒原因及帶有文字的出土物考證》等,引起國內外史學界的注目。他在多個領域的潛心探究、核查勘察,讓許多幾乎湮沒在歷史長河中的閃光點重新浮出水面,成為研究泉州學的珍貴資料。

  泉州市原副市長、泉州歷史文化中心理事長周焜民在《幸園筆耕錄·跋》說:陳泗東“在歷史文化名城保護、考古發掘、國家風景區清源山申報、海上絲綢之路考察、呼籲展開‘泉州學’研究等方面,貫注了大量心血,可說是與有力焉,構成‘泉州學’的各個層面,大抵都留有他獨到見解的文章”。

  陳泗東著述宏豐,著名人類學家李亦園先生稱其著作《幸園筆耕錄》是“一生論著的薈萃,從歷史、方言、考古、風俗、史跡、戲劇到東西交通史、科技史、華僑史、武術史、人物史、藝術史、藝文史,以及他自己的詩詞感興贈答,凡數十萬言,真是皇皇巨著”。

助力古城文化復興開“泉州學”研究先河

  1972年,陳泗東被借到泉州市文管會工作,開始系統地整理泉州歷史資料,致力於泉州古城文化復興,在泉州歷史文化名城的保護、考古發掘,泉州歷史文獻資料的搜集、整理和研究工作等方面傾注了大量心血。

  陳泗東為了古城泉州的文化復興,做了大量工作。1974年夏,陳泗東參與泉州灣宋代海船發掘、出土文物整理和發掘報告編寫工作。他十分關注泉州海外交通史的研究,並取得豐碩成果,發表了《泉州海外交通與海神信仰》《泉州海外交通史跡考》等系列論文。

  20世紀70年代末以來,陳泗東努力開創泉州地方歷史研究的新局面,參與創建泉州歷史研究會,推動泉州歷史文化研究向縱深發展,並大力宣導開展“泉州學”研究,開創“泉州學”研究之先河。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館文博研究員李玉昆表示,泉州學研究的內容包括文學、民俗、方言、南音、南戲、南曲、科技、建築、工藝美術、武術、飲食、經濟、歷史、哲學、教育、家族與宗族等,陳泗東對泉州學涉及的問題都有研究,且有許多獨到的見解。

  陳泗東對泉州文史的巨大貢獻之一,是積極推動泉州歷史文獻資料的搜集、整理和研究工作。他主持重印明萬曆《泉州府志》、清乾隆《泉州府志》、明蔡鼎《易蔡》《吳魯百哀詩原稿》等文獻史籍;主編《中國歷史文化名城叢書——泉州》,主編《泉州文史》《中國歷史文化名城詞典(泉州部分)》《中國歷史地震資料彙編(泉州部分)》《泉州名勝詩詞選》《泉州舊風俗資料彙編》等書刊。“陳泗東先生出任《泉州市志》《泉州市建築志》《泉州城鄉建設志》顧問等,撰寫《編寫〈泉州市志〉管見》,回顧泉州地方修志的歷史,提出泉州地方修志的注意事項,泉州地方誌的編寫原則和體例,這些對今天的修志仍然有重要的參考價值。”李玉昆表示。

  陳泗東還深入泉州歷史人物研究、泉台關係研究、泉州海外交通史研究等領域,並取得豐碩成果,他先後組織主持或參與泉州臺灣關係史、泉州海外交通史、泉州歷史與文化、李贄研究學術討論會、安海港史學術討論會、吳真人學術討論會、俞大猷學術討論會等各種學術會議。

  1972年12月,陳泗東從“五七幹校”借用到泉州市文物管理委員會當業務幹部,即著手開展李贄研究,發表了《南安榕橋一帶有關李贄文物資料的調查報告》《李贄的家世、故居及其他》《〈史綱評要〉基本上是李贄所評纂》《李贄與鄧石陽唱和詩石刻》《李卓吾和李九我》《李贄〈又與焦弱侯〉一信考釋》等一系列根本性和奠基性研究文章,有些刊登於國家文物局主管、文物出版社主辦的考古類學術期刊《文物》雜誌,在學界引起較大反響。他倡辦了1987年於泉州舉辦的李贄研究學術討論會,親自撰寫大會對聯“生泉州葬通州千里羈身奮鬥精神垂史冊,撰藏書著焚書萬言立論革新思想耀文壇”精彩凝練地概括了李贄一生的重要貢獻。

首倡重修威遠樓 守護古城傾盡心血

  隨著泉州成功申遺,世界的古城、活著的古城驚豔世界,泉州古城之所以能夠保存得如此完好,得益於陳泗東等一批泉州文史界的有識之士的不懈努力。1982年,泉州入選國家首批歷史文化名城不久後,全國掀起了一股舊城改造熱,如何處理好舊城改造與古城保護的關係,如何更好地來保護與發展好這座國家歷史名城,成為社會各界關注的熱點。深感歷史文化名城保護重要性的陳泗東曾在多個場合高呼:“我們不要用三流的現代化城市,去取代一流的文化古城。”

  陳泗東在嚴謹治學的基礎上,為泉州名城的保護建設規劃提出了許多合理化的建議,向有關部門提出複建泉州譙樓、複建泉州少林寺、興建泉州市圖書館、為文物史跡鐫文立碑標識等建議,都被採納並付諸實施。他還參與了開元寺、承天寺、天后宮、洛陽橋等修復工程。

  威遠樓不僅是泉州在海交極盛時期一個國際大港的城市標誌,也留下了泉州歷史上黃金時代的痕跡。遺憾的是,在動盪的年代,泉州人沒能留住這座深愛的標誌性古樓。為了使威遠樓這一古跡重現,陳泗東竭盡全力。早在1984年6月2日,陳泗東便發出《從速重建泉州譙樓(威遠樓)的建議》,倡議重建威遠樓。1986年2月5日,他在《泉州晚報》發表《萬千心事說譙樓》,積極推動重建威遠樓。1986年4月4日,再次在《泉州晚報》發表《威遠樓是何面貌》,介紹威遠樓的原來樣子,並提出重建威遠樓應遵循“修舊如舊”的原則。陳泗東重建威遠樓的呼籲深得民心,不僅得到了社會的廣泛贊同,也得到了泉州市委、市政府的重視和支援。在泉州市政府和海內外社會各界的共同支持下,1989年2月威遠樓重建落成,這座千年古跡重新展現。

  20世紀90年代初,在有關南少林發源地的論爭中,陳泗東在翔實考證、實地調研的基礎上,在《泉州晚報》上推出了一組13篇的系列雄文,證明瞭“南少林在泉州”,並力倡複建南少林。經過各方群策群力,共襄盛舉,終於在東嶽山少林寺舊址建起了東禪少林寺。
  為守護好泉州古城,陳泗東組織全市文物普查,普查文物點2000餘處,並親自核定史實修訂碑文為泉州古城100多處文物史跡鐫文立碑標識,使得眾多文物古跡得到保護;積極推動清源山風景名勝區申報全國重點風景名勝區;大力協助沈玉麟教授、李雄飛教授開展和制定泉州古城保護規劃……

畢生為泉州文史奉獻 功績至今為世人感念

  陳泗東為泉州走向世界、讓世界瞭解泉州獻出畢生精力,儘管他已去世近30年,他對泉州古城保護、為泉州文史事業的突出貢獻,仍為泉州各界所感念。

  泉州當選國家首批歷史文化名城後,為更好地保護這座古城,陳泗東積極參與泉州歷史文化中心工作,擔任泉州歷史文化中心董事會第一屆董事。並參與泉州歷史文化中心籌建後所做的幾件大事,包括複建泉州承天寺、重建泉州少林寺,成立中國南音學會、泉州方言研究會,發起成立泉州南少林研究會及創辦《泉南文化》等工作。

  1985年,陳泗東離休後,仍然離而不休,繼續推動泉州地方文史的研究工作。他先後被推選、聘任為中國海交史研究會顧問、福建省文史研究館館員、福建省詩詞學會副會長、泉州市人大科教文衛委員、市政協文史委副主任、市社科聯副主席、市歷史研究會會長、刺桐吟社社長、老子研究會會長、日本東京法政大學客座研究員等20多個社會職務,“先父不圖虛名,務求實事,擔任這些社會職務都有做具體工作。”泉州歷史文化中心理事、陳泗東之子陳篤�琲磳隉C1987年3月,受到福建省委、省政府頒發“陳泗東同志離休後,繼續發揮作用,成績顯著,特予表彰”榮譽。

  回首當年,陳泗東宵衣旰食,夙夜不懈,積極參加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海上絲綢之路”綜合考察泉州國際學術討論會;參與策劃國際南音大合唱、中國泉州木偶節、中國泉州南少林武術節等“文化搭台,經貿唱戲”的系列活動;接待來自國內外的專家學者、出席浦添市—泉州市友好都市締結紀念學術文化討論會……在泉州走向世界、世界瞭解泉州的路上,陳泗東始終心存熱忱、無畏開路。

 


緊 來 叔

陳 穎 舸

  緊來叔是祖父的再從弟,因小時候在老家生活的那段歲月,父母這樣稱呼他,懵懂無知的我不知不覺也就跟著這樣稱呼,直到有天母親覺得我的稱呼不妥反過來糾正時,正兒八經的稱呼反而有點“彆扭”。後來,我又發現鄉親們無論年歲、輩份身份,都已習慣沿用“緊來叔”這個親熱的稱呼,於是對於這稱呼我慎重不如隨俗!

  緊來叔的名字叫華來,當時父親五服之內的親人中他是唯一住在老家的“華”字輩男性,他之所以名號“緊來”,其中無不寄託著長輩對他傳承一脈宗祀的迫切期待,而他的後代,都是用字輩來命名的,成為現代社會的新鮮事。緊來叔的個子不高,沉默寡言,印象中背有點兒駝,古銅色的皮膚,高高的鼻樑,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充滿著和善。他一家住在大圍祖廳裡,有好幾間房子。後來才知道他父輩或祖輩也是商人,不知什麼原因到他這輩竟然還能評上貧下中農的好成份。

  從孩提時代開始,就能耳濡目染緊來叔很多感動人心的事。文革時期,紅衛兵破四舊,我們祖廳兩本厚厚的家譜被盯上了,而家譜的保管者就是緊來叔。古人說:“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緊來叔雖未必能知道這高深的哲理,但他只有一條硬道理:沒有上一輩哪有下一代,這不僅是族人的信任,也是祖先的重托。所以他豁出去了,只有一個字“沒有”,抄家也好進學習班也好,奉陪到底!因為這位朝耕暮耘、背天朝地的農民,他只有一條信念——“敬天法祖”。所以後來族人、鄉人都說緊來叔的孝舉義行感動了祖先,幾乎年年生男孫,如果連外孫一起算有的年頭竟達三個。所以他身邊常備的東西是一串串鞭炮。

  50年前的初夏,作為祖父乃至曾祖派下同輩中唯一在家鄉出生的男丁的我,從呱呱落地開始緊隨而來的就是緊來叔質樸無華的關愛。當母親從金井衛生院出院踏進家門的一那,也迎來了臉帶慈祥笑容的緊來叔夫婦。據母親後來告訴我,那一天,緊來嬸小心翼翼地捂住我的耳朵,廊台外的緊來叔則興高采烈地為我點燃那充滿了喜慶氣氛的長串鞭炮。那鞭炮的響聲、綻放的火花,已成為母親和我此生抹之不去的記憶。對於祖父,緊來叔有著難於割捨的情愫,他們雖為堂兄弟,但見面不多、交流也少,緊來叔所希望的不僅祖父一脈能在海內外開枝散葉,更重要的是在家鄉也能看到祖父的後代繁衍生息。

  緊來叔一家勤勞能幹,他家的鍋特別大,一家人十來口,印象中見過緊來嬸最多的場景是在煮飯,灶膛的火很旺很旺。每當傳統節日來臨,整個大圍彌漫著油炸的香味,唯獨他家的“炸柝”“炸粿”最好吃。“柝”閩南語音近“酷”,“炸柝”是一道以薄饃或水餃皮,包裹著餡料油炸的閩南傳統食品。而他的另一道“名菜”——鹽醃制的“芥菜柝”堪稱一絕,大約是小學臨畢業時緊來叔送來一頭“芥菜柝”以資鼓勵,其味道之清脆香甜至今回想仍口水欲滴。在那聚族而居的年代,守望相助是一道底線,更是一道風景,宗族、鄰里之間互相饋贈食物乃至於財物,沒有太多的顧忌,只會更加和睦、和諧。所以父親每到重要節日不忘給緊來叔買兩瓶好酒!而他的三兒子、四兒子打的魚蝦經常會成為我家餐桌上的“物配”。

  我的童年幾乎是和幾位同年齡段的族親一起玩耍長大的,其中少不了緊來叔的幾個孫子,我會經常給小夥伴們講故事,所以緊來叔經常用大拇指誇獎我,還說我以後會當領導。緊來叔的大兒子在上海工作,有一年他的兩個男孫回鄉看望爺爺奶奶來了,但操著一口他聽不懂的普通話。而他總是想盡辦法用普通話與來自遠方的孫子交流,雖然他使盡全力也只能說“吃飯”等少量、簡短的日常用語,但孫子們卻依舊是一臉的惘然,就像是鴨子聽雷似的。當時我已經念了兩三年的書,於是神氣地當起他的翻譯,但無法徹底解決他們祖孫交流上的障礙。後來他乾脆蹲著點著旱煙,全神貫注地看著我和他一群孫子樂呵呵地玩耍,也算是用另一種方式表達對下一代傾注無限的愛。

  我念初中一年級的那年的秋末冬初,緊來叔去世了,享壽七十八歲,也算是壽終正寢。關於他的去世,我沒有留下特別的印象。如今鄉親們最津津樂道的,仍然是緊來叔忠於職責,守護宗族譜牒的壯舉,以及口語化的“緊來叔的孫子們”“緊來的媳婦們”,而這約定俗成的俚語代表的是子孫滿堂,是一種聚族而居、人丁興旺的象徵。二十年前我單位食堂的一位元師傅剛好認識緊來叔,據說他治療蛇傷的“絕活”是向緊來叔學的,救過很多人,這一說讓我想起父親生前曾提起緊來叔就地取材和草藥的故事,原來他還有一手神奇的醫術。緊來叔是在中華民族傳統文化背景下成長的一位普通的農民,也許他沒有留下太多的物質財富,卻留下寶貴的精神財富。從他身上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個安分守己的農民,他更是一位深明大義的人物。此時我所想到的是:我們民族優秀文化傳統的傳承及其教化社會的力量,也同樣可以顯示在一個雖毫無豐功偉績,卻敦厚樸實、有情有義的凡夫俗子身上。

【2022年6月19日 陳穎舸】


三大巡公的傳說

陳 鴿

  在本村下宗份地方有一座坐東看西的小宮廟叫「乳岩靈佑宮」,宮內供奉的是「三大巡公」,從宮外的一幅對聯「靈賜畢臻天獻瑞,佑民庇眾輸枕」和宮廟的名稱,就可想像出該神佛是天上降臨,代天巡視的神佛,上天特派要來保佑溜江黎民百姓的平安。

  乳岩,就是宮對正面的一坪大岩石。三大巡公是溜江村全境的「擋境佛」,在一個世紀以來,一直是香火旺盛。至於三大巡的來歷和為什麼會是溜江的擋境,據前輩的口述中有著一段神奇的傳說:據說在民國九年的西元 1920 年間的某月某日的半夜間,溜江漁民如常準備出海捕魚,當諸漁民來到海邊,發現有棵黑色的柚木漂在「堀仔兜」內,借著月光,黑柚木閃閃發光,輕輕的在微波中轉動並發出微聲,人們都感到奇怪,即將此木撈上沙灘。天亮後村人都來圍觀且議論紛紛,均認為一定有什麼「兆示」。一致同意請問「趙仔爺公」,即請當時趙仔爺公的基主陳昭歪(阿歪)為頭尖扛趙仔爺公詢問,信杯得出結果是說:上天派來三位巡按大臣,要降臨溜江村,保佑溜江村人的平安,經村裡眾人商議後,把該根黑柚木鋸為三節後雕為三尊佛像,因為是代天巡狩,所以稱為「三大巡」,但具體並沒有姓名,只能按古裝戲的傳統巡按的形象雕刻分別為:黑面捧印,文面執筆,花面舒書的三尊神佛,接著又紛紛集資為三大巡公蓋宮起廟,於民國十年,西元 1921年借用許姓的地方,蓋起這座坐東向西的「乳岩靈佑宮」,據說坐東向西的意思是該神明是從東而來。

  向西擁抱著溜江村,面對前面的乳岩是吸取對面岩石的靈氣,故名「乳岩靈佑宮」。當時社會各地都受瘟疫的肆虐,溜江村也流行著鼠疫,村中死了很多人,但當三大巡公正月十五入宮後沒幾天,溜江村中的瘟疫即完全消除,村人從此安枕,之後全村人均認為是三大巡公顯靈保佑,認為這是留澳的保護神,所以把三大巡公定為溜江村的擋境佛。

  


學 說 三 句 話

陳 貽 景

  人活在世不可能事盡人意,遇到困難和煩心的事,就要自已化解,時刻擁有樂觀的心態和快樂的心境,在生命中碰到煩惱事,不妨學說三句話,對自身健康大有好處。

  笫一句,算了吧!生活中有許多事,可能你經過再多的努力,都無法達到的,只要自己努力過,爭取過,其實結果已經不重要了,第二句,不要緊,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對自記說不要緊,因為積極樂觀的態度是解決和戰勝任何困難的第一步,上天對每個人是公平的,它在關上一扇門的同時,必定會打開另一扇,才可以一齊關上,第三句,會過去的,不管雨下得多大連續幾天,總有晴天的時候,所以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要以積極的心態去面對,堅信總有雨過天晴的時候。

  最好的感情,就是找一個能聊得來的伴,各種的話題永遠說不完。重複的語言也不覺得厭倦;陪伴,是兩情相悅的一種習慣;懂得,是兩心相通的一種眷戀。總是覺得相聚的時間太短,原來走得最快不是時間,而是兩個人在一起的快樂。幸福,就是有一個讀懂你的人,溫暖,就是有一個願意陪伴你的人,人總有脆弱的時侯,並不需要太多的浪漫和語言,累了,有一個擁抱可以依靠,痛了,有一句懂得,可以舒緩。即使兩兩相望,也是一份無言的喜歡,即使默默思念,也是一份踏實的心安。

  人總要有一個遮風避雨的家,心總要有一個港灣休,靠岸。最長久的情,是平淡中的不離不棄,最貼心的暖,是風雨中的相依相伴。懂、是心靈的一種呵護,是生命的一種溫度,距離的遠近,妨礙不了心與心的對話,阻礙不了魂與魂的相吸。

  穿越時空的心音,總是讓人悸動,流在眼角的熱淚,總是讓人心疼。因為有人懂,情懷可以訴說,痛苦可以解脫,因為有人懂,孤單時,有人相陪,無助時有人安慰。懂,是世界上最溫暖的語言,簡單的短語卻包含了萬千。因為深有體會,所以你的負累,懂你的苦衷,因為感動身受,所以心疼你的真誠,珍惜你的感情。懂,是通往心內的橋樑,引起共嗚,因為懂得所以包容,因為懂得所以同心。平凡的陪伴最心安,懂你的人最溫暖。


《我與溜江鄉訊》

吳 純 婷

 

  記不清是什麼時候我無意把一篇隨筆發到溜江鄉訊郵箱。還記得內容是這樣的:“颱風前兆,一絲風也沒有,樹木呆立不動,燥熱難耐,索性趟進海水裡泡一泡。一個浪把兩隻拖鞋帶了出去,另一個浪乖乖的把拖鞋送回來。開始有幾滴零星雨點了,起風了,浪越來越大了,颱風就要到了……”第一次投稿被鄉訊採用,不想自此和鄉訊結緣。期間得到祖江先生熱情支持和鼓勵,還專門為我開設專欄。我想既然是鄉訊就該寫些與家鄉相關的人與事,鄉愁是文學作品吟詠不盡的主題。

  2014年,時光在那凝固了五年。因為我失去了最親愛的父親,家鄉成了故鄉,回鄉之路似乎斷了。從此不再關心家鄉的人和事。

  祖江先生不厭其煩地鼓勵我繼續寫作,給我寄鄉訊。終於在一個春天,我又拿起筆寫了一首小詩:《寫春聯》第一次寫春聯,醮墨,運筆,竟有點范兒,我哪裡會寫什麼春聯。父親,是我潛移您還是您默化了我,從小到大,無論逢年過節或是親戚鄰里婚喜喬遷,我總是站在您案前,看著您寫字或幫著打打下手。五年了,父親啊!您留給我的那根筆,我卻任它在角落蒙灰,您留下的那本詩韻,我卻任由思念的青藤爬滿荒蕪。父親啊!今日我又夢回春天,學您——也在心底開出一朵燦爛的小花,那是我永遠不倒的風帆。

  之後的斷斷續續投稿溜江鄉訊,都是祖江先生一再提醒,讓我記得鄉訊記得家鄉。感謝祖江先生對溜江鄉訊的付出,感謝生我養我的溜江。


感 皇 恩

王 勇 偉

魂落北渠流,
清源重到。
卻說師門已冥杳。
相從無路,
暮友思親哪好?
且休詢老子,
風輕笑。

回首昔年,
環城步道。
霞浴歸來夜歌嘯。
隔舖那位,
一任為情消耗。
暑天被蓋頭,
寫詩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