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 文 佳 作 共 賞
《曲折的道路 多彩的人生》節選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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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
國 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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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難忘的童年
每個人的童年應該是幸福的,天真無邪和無憂無慮的,而我的童年則是充滿了艱辛。那時國難當頭,民不聊生,可以說是在饑餓和死亡線上苦苦掙扎度過的。
1932年11月我出生在廈門大同路。關於童年的最初幾年的生活,我已沒有多少記憶。據後來母親說,當時家裡請了一個福建安溪的保姆,由於母親奶水不足,我是喝牛奶長大的。稍大一些,我唯一的記憶是:有一天父親帶我去郊外的虎園路,在一家茶館喝茶,玩得非常開心。這段時間,父親經營的商店生意還不錯,家庭經濟條件也較好,估計我這一段的生活應該是比較幸福的。可惜,這樣的生活沒能繼續多久。
1938年,廈門陷於日寇的鐵蹄,在隆隆的炮火聲中,母親帶著我們兄弟姐妹5人逃到鄉下——晉江縣金井鎮溜江村,並在那裡度過了八年抗日戰爭極其艱苦的歲月。
故鄉是瀕臨大海的一片丘陵地,土地粗沙瘠薄,又沒有灌溉條件,幸好父親在20世紀30年代初在鄉下與伯父合蓋了一棟二層磚樓,我們總算有一個較好的安身之處。那時我家沒有拉犁的耕牛,沒有其它生產資料和農耕的經驗,只有一畝多薄沙地,可謂一窮二白。“窮則思變”,沒有農具可以到南沙崗外祖母家去借;沒有牛可用人力來代替,由二哥和我在前面拉繩,大哥在後面掌犁;沒有肥料,靠自己積肥,通常的做法是到海裡撈些海藻,運回來和動物糞便共同漚製成農家肥。為此,二哥和我上學時隨身都帶糞箕的。
故鄉雖地處南方,但絕非江南一帶的魚米之鄉,主要作物是甘薯,其次是大麥、花生、大豆之類的耐旱作物。我至今對甘薯有著特殊的感情,因為我是吃著甘薯長大的,它使生於斯、長於斯的子民們得以在苦難歲月裡生息繁衍,也成為我童年中揮之不去的影像。每年深秋霜降之後,人們帶著鋤犁籮筐,忙著在田地裡挖掘甘薯,然後採用安裝在長條木椅上的刨刀把它切成薯片,攤開晾曬在草地或岩石坡面上。冬季和初春,我們是依靠這些經過貯藏的片狀薯乾度過的。而夏秋季節我們卻有幸可以吃到隨挖隨用的鮮薯,而配菜則是醃制的芥菜和豆豉。如今,我常常會記起那些艱辛的時日,我想,看來老天爺並無滅人之意,因為甘薯總算給我們得到了澱粉,而大豆、花生,養的雞和偶爾能鉤到的魚則給我補充了蛋白和脂肪,維持了膳食的基本平衡。
儘管如此,光靠甘薯仍然無法使我們擺脫食不裹腹的處境,我們不得不經常搭配著薯葉、菜豆葉和芋頭柄作為輔助糧食。而在寒冬,我們則常常一天只吃兩餐,更多蜷縮在被窩裡睡覺,以便減少體內能量的消耗。
不過家鄉的大海卻是我們改善生活、補充營養的主要來源,我們經常到海邊去拾海螺,逮螃蟹和刮紫菜。有一次,我去刮紫菜,一手提著一隻小竹籃,一手拿著一把小刮刀。幹著幹著,一不小心就要滑落到海水裡,我一隻手死死地抓住礁石縫,另一隻手抓住裝著紫菜的小竹籃,那一次是如何從浪花四濺的大海逃生的,如今已記不清楚了。這驚險的一幕後來在村民的口碑中卻被當成是一個兒童為了生存而與自然英勇搏鬥的美談。
抗日時期鄉下的醫藥衛生條件極差,鼠疫、霍亂盛行。當時鄉下的廁所都是露天的,一家一個,一字排開。坑內群蛆蠕動,坑外蒼蠅飛舞。吃飯時碗的口緣上總會落下一群蒼蠅,在人們手驅趕下飛去而又來。夏天氣溫高,過了夜的剩飯菜每每發餿變質,腸胃疾病的發作創造了條件。夏夜裡,空氣中蚊蟲成群飛舞,經久不息地響起了陣陣嗡嗡聲,坐在戶外納涼的人們總要揮動手裡的扇子,驅趕會傳播疾病的蚊子。此外,由於衛生條件差,換洗衣服的時間較長,跳蚤和蝨子,也成為村裡司空見慣的光顧者,它們在衣服裡、被褥和床板的隙縫裡滋生,肆無忌憚地吮吸著人的血液。跳蚤在地上來回穿梭地跳躍著,成為傳播鼠疫的中間媒介。到了寒冬臘月,當人們眼看著穿過廳堂的老鼠跑著跑著就躺下來的時候,就預兆著過後會有人死於鼠疫。在鼠疫流行的季節,村民們往往如臨大敵,談鼠色變,家家大門緊閉,戶外常常傳來一陣陣吹吹打打、哭哭啼啼的聲音,那是沮喪之家正在為那些死于鼠疫的親人辦理送葬出殯的傳統儀式。
抗戰時期物資十分匱乏,村子裡經常是連最基本的日常用品都沒有,那時連肥皂也成為稀有物品,洗衣服只好用尿液伴著草本灰去浸泡,今天才知道這是想用其中所含的堿去分解髒衣服上的油膩和汗漬。夜晚屋子裡沒有電燈照明,就用一隻淺腹的瓷碟子裝上食用油,放了燈芯再把火燃著。沒有火柴,做飯時人們習慣用一塊鋼鐵去撞擊石英石,由濺出的火花點燃紙棉,再用嘴猛吹點燃著的紙棉產生火焰。沒有鞋穿就光著腳走路,腳底下往往被碎玻璃或蒺藜紮得鮮血直流。沒有牙刷和牙膏,加上經常吃甘薯,糖分容易變酸發酵,所以家鄉的人牙齒都不好。在我的記憶中,故鄉唯一不缺的也許是食鹽,因為故鄉的海有取之不盡的海鹽。人們只要用盤碟裝上海水在太陽底下曬就能結出鹽晶。較先進的制鹽方法是:在一塊相當於籃球場大小的土地上潑上海水,太陽曬乾後刮下結有鹽霜的表土,把表土放在草柵子上,加水過篩就能得到了海鹵,在烈日下猛曬就變成了鹽霜。
在抗戰勝利之前,村民們除備受生活的艱辛和疾病的折磨外,還要飽受日寇、國民黨和盜匪的騷擾。海上來回穿梭的日艦和天上盤旋的日機,不時會用機槍和炮彈對沿海地帶進行掃射和轟炸,有一段時間我們不得不被迫跑鈔岱村親戚家去避難。1942年農曆12月的一天,一艘日本商艦擱淺在家鄉的海面上,日本船員不得不棄船逃命,第二天來了一艘日艦不分青紅皂白向村子開炮,第三天又飛來日機狂轟亂炸。
鄉親民除了不堪國民黨的苛捐雜稅的重壓之外,還飽受抓壯丁之苦。那時候抓壯丁連小孩都不能倖免,因為抓著了小孩,就能迫你拿青壯年去交換。當時,我還不到8—12歲,但也就為此而提心吊膽。一旦有人發現國民黨從村外走來就會鳴鑼示警,於是男人們就往山上跑,跑不掉的就躲在貯藏糧食的大缸內,上面再扣上蓋子。
談到盜匪,更是令人毛骨悚然。所謂的盜匪,決不是小偷小摸的樑上君子,而是成群結隊,吹著口哨,由屋頂天窗攀索而下,持槍搶劫的強盜。盜匪一般在冬季活動,每當夜深人靜,屋角北風呼嘯之時,鳴鑼聲、狗叫聲和口哨聲響成一片。人們提心吊膽,大門緊閉,只有到了第二天才會弄清楚,究竟是哪一家在昨天夜裡遭受不幸。
儘管童年鄉下充滿了艱苦,但鄉下的環境也曾經給予我快樂。故鄉緊靠大海,夏天就顯得格外迷人,潔白的沙灘,湛藍的海水映襯著藍天白雲。一條小溪從村南流過,我們經常在清澈的小溪旁釣魚,放漂自己製作的小船。記得那時有一種捕魚的方法很有趣,我們在溪水的淺處填土築堤,圍堵水流,再把一種搗碎的藤本植物摻上沙子,趁著中午炎熱的陽光撒入水中。須臾,水上飄起了白沫,魚兒也就歪歪斜斜地浮上水面,束手待擒。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利用植物莖葉中的有毒物質使魚兒中毒昏迷。
我們每次上山幹農活時,總愛帶上幾根魚繩,釣鉤上掛上一些蚯蚓或一些螞蚱作魚餌。把魚繩拴在池塘邊的雜草上,回家時再把魚繩一一拉了上來,總會有些烏魚或鰻魚上鉤。這樣也能為貧困的生活增添一些油腥和蛋白質。現在想來,生存的本能和簡樸的童趣竟是如此交融在一起。
夏天故鄉的夜晚尤其讓人難忘,漆黑的天穹裡,繁星點點,海上吹來習習的涼風,人拂去白天勞作的疲勞。在夜幕降臨之後,人們總是習慣地端板凳到沙灘上納涼,大人們閒聊著各種逸聞趣事,在小溪對面的草叢間忽閃忽閃地飛舞著藍光的螢火蟲。夏夜裡,人們總會通宵達旦地在沙灘上睡覺,仰天而臥,指點著茫茫夜空裡的北斗星和織女星,耳邊經久不息地傳來海浪撫摸沙灘的喧嘩聲,如泣如訴,久而久之,催人入睡。
白天,熱日當空,樹上“知了”叫得特別歡,在瓜藤架上,金龜子在南瓜花葉中來回飛舞。捕捉“知了”是兒時的一大樂趣,我記得那是在一根竹竿頂端安上一個圓形的竹條框,在密密麻麻地粘上蜘蛛網。看到“知了”停在樹幹上就迅速對準他把蜘蛛網輕輕一罩,“知了”的翅膀就被粘住了。
秋收季節既有幹活的辛苦,又有收穫的快樂。在秋天,我們總要在別人收過的花生裡再用鋤頭翻一遍,希望能發現一些漏網的花生。對於別人刨過的甘薯地,我們總是要把鋤頭夾在雙腿中間。倒著往後走,每當入土的鋤頭抖動一下,總能找到一塊漏收掉的甘薯。完成這些小秋收之後,隨後是享受勞動的快樂。把土快刨成扁平的泥餅,把他砌成一個半圓形的小土窯,前後留出一個窯口,把柴禾點燃,把窯裡的土餅燒得一片透紅時,再扔進甘薯和花生,把泥餅壓塌拍碎,再蓋上一層泥土。約摸過了半小時,窯內的薯塊和花生就熟了。用此法悶燒出的東西表面新鮮如初,裡面則是十分香甜可口。
對於孩子們來說,一年中最快樂的時光,莫過於農曆新年了,因為過年時可以穿新衣,有好吃的,有時還會殺雞宰兔,過年時大人不能大罵小孩,還要給紅包壓歲錢。過年時鄉下賭博盛行,什麼“通寶”“開元”之類的銅錢都會拿出來賭。除夕夜,家家門口都燃起了篝火,每個人都抱著自己的衣服從火堆上跳過去,不在家的人的衣服由別人抱著代跳,連貓狗也由人抱著跳過去。據說這樣做可以燒掉一年來身上的“晦氣”和“邪氣”,圖個過新年吉利。有些人則熱衷於“幌火鍋”,方法是在鐵鍋的兩個耳把上拴上繩子,鍋裡再燒上炭火,由兩人手拉著左右晃動,讓空氣把鍋裡的火苗燒得更旺,把周圍的一切照得得更明亮,晃動的火鍋由村中晃到海邊,再由海邊晃回村裡。在熱鬧的夜色中殷實的人家則放起了“孔明燈”,是用一個採用竹片條和紅彩紙糊成的封頂燈籠,在下面點上蠟燭或松樹枝,利用籠內空氣受熱膨脹形成的向上氣流把燈籠帶上天空,由近而遠,順著北風慢慢遠去,最後消失在金門方向的夜空中。
八年艱苦的鄉下生活整整地影響了我的一生,造就了我吃苦耐勞、艱苦奮鬥的精神。在1959年後三年困難和十年文化大革命時期,物資的匱乏同童年鄉下生活相比起來,也許是小巫見大巫,因為當年畢竟還有電燈,還有肥皂、牙刷,還有自行車騎,肚子基本上還能填飽。鄉下亦學亦農的生活使我長了不少見識,觀察到了農業生產上的許多現象,使我在高考時義無反顧地選擇了農學這條路。

[作者:陳國平(1932—2018),溜江溪尾人,我國著名玉米栽培學家,此文節選于陳國平所撰的《曲折的道路
多彩的人生》(2005年),文中按語為後人所注]
明末泉州開元寺高僧誦帚大師
陳 穎 舸
近日筆者發現一篇記述明代末期溜江人誦帚師的《誦帚師往生傳》(以下簡稱“《傳記》”),收錄在《蕅益大師淨土選集》(靈峰蕅益大師著,獅山淨業學人會性敬輯,以下簡稱《選集》)。師名(或“法名”)宏思,又法名道昉,字如是,號藏六比丘,自號“誦帚道人”以自礪,一生通過反復誦習而獲得頓悟的修行,寓意以正義為拂帚掃除邪惡,是末法時代持戒苦行的典範。蕅益大師將誦帚師與泉州開元寺歷代80位高僧相提並論,評價可謂之高。此外,在網路資料《靈峰宗論》(蕅益大師著,良能法師、平志、石舟編纂,2002年6月,《選集》亦選自該書)中,還發現與誦帚師有關的《誦帚師五十初度》《挽如是師》詩、《誦帚律師像贊》、書信《與如是兄》以及《璧如、惺谷二友合傳》等寶貴資料。
從筆者目前掌握的資料,瞭解誦帚師的生平大部分僅能通過《靈峰宗論》。關於其生卒時間,《哭弘一大師》(妙齋法師撰,收錄在泉州大開元寺編的《弘一大師學僧傳略》,中國文化出版社,2023年8月)給予明確,即“誦帚律師(1590-1639)”。佛家“律師”之稱謂,按佛教書籍《有部毗奈耶雜事》介紹,比丘(出家人)分為經師、律師、論師、法師、禪師,一共五類。長於誦經的為經師,長於持律的為律師,長於論義的為論師,長於說法的為法師,長於修禪的為禪師。誦帚師僅有的遺詩《詠菊》,被一代高僧弘一法師收在輯錄佛經和先輩高僧警句的《晚晴集》中,其中“獨向霜華吐暗香”一句,可窺見誦帚師的超然氣節。
弘一法師曾撰《蕅益大師年譜》,附在《靈峰宗論》,載述蕅益大師與誦帚師的交往。除了《傳記》所述之外,還有“戊寅(1638),四十歲……秋,踐誦帚師之約,入閩。渡洪塘,往溫陵……己卯(1639),四十一歲。住溫陵。誦帚昉師及一切知己堅請《疏解大佛頂經》,大師感其意,兼理夙願。在小開元撰述《玄義》二卷,《文句》十卷……如是師示寂,助其念佛,並為撰《誦帚師往生傳》,撰《為如是師六七禮懺疏》、《挽如是師》詩。”蕅益大師在泉州期間留下大量詩文,在此不贅述。
筆者詳細閱讀《靈峰宗論》與誦帚師有關的資料,並對詩文中明顯有誤的標點符號進行訂正,翻譯成白話文,對有關詞句下作按語進行說明、提示或考證,權作一份史料留存鄉中,更待有志於斯者,可藉此作端緒,深入研究這位傑出先賢。至於誦帚師俗家是溜江陳氏哪支派人?俗家名字是不是宏思?這些問題有待佛學愛好者、文史界人士及鄉人加以留意、關注。
一、《誦帚師往生傳》
原文如下:
師諱宏思,一字如是,晉江溜人,族姓陳。髫年入郡之開元寺,禮湛然精舍肖滿全公為師。薙發後,喜詩文,不理錢谷,氣節昂然,緇素咸敬憚之。
年二十七,忽發出世心,盟月臺心默師及惺谷何居士,為生死交。朝夕參究大事,忘形破格,風雨寒暑,弗替也。
時溫陵佛法久荒,聞熏乏種。師獨與惺谷鼓舞數人,謁博山無異禪師,受具戒。苦參無字,脅不著席者三年。(無)異師湣其勤,恐致病,說調琴喻勸之。稍稍宴息,終不解衣。師志遠大,縱有省悟,不自足,亦不輕舉似人。同輩視師若木訥,師固是非了了,洞如秦鏡矣。
離博山,遊浙直,習教觀於幽溪。鑒末世暗證之失,遵永明角虎之訓,遂神棲安養,期以萬善同歸。迨惺谷薙草,師以受惺谷教益最深,欲推為先臘。且博山受戒不如法,遂舍前所授,禮季賢師為和尚,覺源、新伊二法師為阿闍梨,次惺谷進比丘戒,兼進菩薩大戒。結夏,聽予律要。
次年,惺谷師西逝。師以全公年邁,歸侍。創八關社,接引居士。從此溫陵緇素,始知有如來正戒。師自視欿然,惟明師良友是念。
越五載,複逃江外,踏冰雪,尋予九子峰頂。未幾,全公變,厥孫泣挽回泉。乃訂予續至紫雲,作掩關計。逮予踐約,未及一載,師遂示疾。召予助其念佛,命侍者除發浴身。浴畢,端坐,舉手而逝,正念分明,神清氣定。越二時,頂顯(按:原書書“[寧+頁]”)尚暖,托質蓮蕊,無疑也。
師生平自奉甚約,破衫、補履,數十年如一日。予嘗笑謂之曰:“舜視棄天下猶棄敝屣,師棄敝屣猶天下也。”師愀然曰:“某非故作慳態,愧薄德,不堪消受檀信耳!”甘淡薄,忍疲勞,精勤禪誦。夜寐夙興,雖劇病臨危,亦不懈廢,誠有古人風!至於親信師友,受惡辣鉗錘,如飲甘露,于古人中亦不多得。假以數年,近可匹休異岩,遠可追蹤斷崖。惜乎生年僅五十,戒臘甫十夏。自度固已有餘,利他功未及半,痛哉!與士夫往復,必隨其病渴,飲以苦口。師侍者錄成帙,予戲題為“老婆禪”。便有偈頌詩詠數十首,未示疾前一月,忽焚之。嘗取律中一偈,銘諸座右。偈曰:“名譽及利養,愚人所愛樂;能損害善法,如劍斬人頭。”(案:此偈出《根本說一切有部律》)。
師未嘗不與鄉紳賢達交,而心固覷破如此也。猶憶其《詠菊》絕句云:“籬菊數莖隨上下,無心整理任他黃;後先不與時花競,自吐霜中一段香。”此可窺其概矣!
師自謂神根稍鈍,晚稱誦帚道人。志在掩關專修淨業,又號“藏六比丘”。其道昉一諱,則(無)異師所命也。按《紫雲開士傳》,已得八十人,今當續稱第八十一雲。
譯成為白話文如下:
這位大師(或“律師”)名諱(或“法名”)宏思,字如是,晉江溜澳人,俗家姓陳。幼年時到泉州開元寺出家,拜湛然精舍的肖滿全和尚為師。剃度後喜歡詩文,不理財物,為人清高有氣節,僧俗眾人都很敬重他。
二十七歲時突然產生出世修行的念頭,與月臺寺(按:即承天寺)的心默師、在家修行的何惺谷居士(按:何啟圖)結為生死之交。每天鑽研佛法要義,超越世俗執念,達到不拘形式的開悟境界,廢寢忘食,風雨無阻,寒暑無間。
當時泉州佛法荒廢已久,能夠聽聞、熏習佛法的弘法人士也十分匱乏。誦帚師就和惺谷居士動員一些人,前往(江西)博山去參拜無異禪師,接受“具足戒”儀式成為僧侶。他苦修“無”字禪法,三年不躺臥床席。無異禪師憐憫他的勤奮,怕他累壞身體,就用調琴的比喻勸他(要注意勞逸結合)。他這才稍微放鬆休息,但始終不曾脫衣就寢。誦帚師志向遠大,即便有所領悟也不會自我滿足,更不輕易向人表露。同輩的人看他似木訥寡言,實際上大師心中對是非善惡明辨了然,洞察一切如同秦鏡(按:傳說中能照見人心善惡的明鏡)一般透徹。
離開博山后,誦帚師遊歷江浙,在(天臺)幽溪學習教理。看到末法時代修行者多有虛假證悟之弊,就遵照永明延壽大師“角虎”(按:“角虎”出自永明延壽禪師偈子:“有禪有淨土,猶如帶角虎;現世為人師,來生做佛祖。”)的教誨,於是將心神寄託于極樂淨土,期望最終能達到“一切善行最終都歸於淨土”的境界。後來惺谷居士剃度出家,誦帚師因為受他影響最深,想要推舉惺谷為戒臘之首(按:即師兄)。又覺得在博山受戒程式不規範,於是捨棄之前所受戒體,就重新禮拜季賢師為得戒和尚,覺源、新伊兩師為阿闍梨(按:相當於“導師”,即弟子知識的傳授者和修行生活的規範者),隨後又跟隨惺谷師傳授比丘戒,並兼授菩薩大戒。結夏安居期間(按:即僧人夏季三個月閉關修行),聆聽我(作者)講解律宗要義。
次年惺谷師圓寂。(按:《靈峰宗論·璧如、惺谷二友合傳》載“如是師以受師益最多,輯師平日手劄,名為筆語而流通之,述行紀,執弟子禮于身後,為天下後世重名相而輕法恩者愧云。”)誦帚師因師父肖滿全公年紀大,便返回泉州侍奉。創辦八關齋會接引信眾,從此泉州僧俗才知道有正規的如來戒法。他謙虛自省,時刻想著明師良友。
五年後,他再度避居江外修行,冒著風雪到九子峰頂找我。不久肖滿全公圓寂,他的孫子哭著請誦帚師回泉州。於是約我繼續往開元寺閉關修行。我如約而至,不到一年他就生病了。叫我助其念佛,讓侍者為他剃髮沐浴。沐浴後端坐舉手而逝,臨終時保持清醒的修行狀態,心神澄明安定。去世兩時辰後頭頂還有餘溫之瑞相,其神識已托生於西方極樂世界的蓮台之中,無須質疑。
誦帚師一生節儉,破衣草鞋幾十年如一日。我曾開玩笑說:“舜放 棄天下輕鬆得像丟棄破鞋一樣,你丟棄破鞋也像放棄天下般謹慎。”(按:說明舜將權力視為身外之物;誦帚師則對任何事物都心懷敬畏,不輕易捨棄,體現其極致修身的嚴謹態度)他嚴肅地說:“我不是故作清高,實在是德行淺薄,怕消受不起信眾供養啊!”他甘於清貧淡泊的生活,忍受疲勞困苦,專心勤奮地參禪誦經。夜晚很晚才睡,清晨早早起床,即使身患重病或面臨危難,也從不懈怠荒廢修行,確實具有古德高僧的風範!至於對待親近信任的師友時,哪怕受到嚴厲的批評責難,他也像飲用甘露般欣然接受,這種品質即便在古代賢者中也屬罕見。誦帚師若能多活幾年,其成就,近的或可達到異岩禪師的高度,遠的甚至能追隨斷崖和尚的境界。可惜他年僅五十歲便離世,受戒修行不過十年。雖然自我修持已臻圓滿,但利益眾生的功業尚未完成一半,實在令人痛惜啊!誦帚師與士人官員交往時,必定根據對方思想上的癥結,像對待病渴之人般給予苦口良言。侍奉師父的弟子將這些言論輯錄成冊,我戲稱為“老婆禪”。後來還作了數十首偈頌詩詠,但在出現病徵的前一個月,大師突然將它們全部焚毀。他曾摘取律藏中的一首偈語,刻在座位右側作為警醒。偈語說:
“名譽與錢財利益,是愚人熱衷追逐的東西;它們能摧殘善法修行,如同利劍斬落人頭。”(按語:此偈出《根本說一切有部律》)。
誦帚師平日雖與鄉紳賢達交往,但內心早已看透世俗虛妄。仍記得他所作的一首《詠菊》絕句:“籬邊幾株菊花隨意生長、開落,無心打理任它自然泛黃;不與百花爭先後之序,只在寒霜中獨吐一段清香。”此詩便可窺見其心境風骨。
師父自稱天資稍鈍,晚年自號“誦帚道人”,立志閉門專修淨土法門,又號“藏六比丘”。至於“道昉”這一法名,則是無異禪師所賜。據《紫雲開士傳》(按:元代釋大圭撰,計收錄72人,明代釋元賢補撰8人,其中明代4人)記載,此前已收錄80位高僧事蹟,如今師父當續列為第81人。
二、《誦帚師五十初度》
原文如下:
泉南開士八十一,蹡蹡濟濟稱紫雲。日月光華二百,石塔瑞氣長氤氳。中有比丘號誦帚,心慈貌古能超群。杖藜點盡千江月,芒不帶五嶺垠。問君七夕何遲轍,庸人乞巧我愛拙。問君自恣何早生,世尊將喜我先悅。伯玉知非又日新,武公誦抑於今烈。甘露壇中味正奢,清心潔已舊名家。但看尊者當年脅,豈羨趙州住後茶。
譯成為白話文如下:
泉州開元寺高僧輩出,八十位大德威儀莊嚴,共稱‘紫雲’盛名,而今誦帚師(德行超卓)當續列第八十一位。他們如同日月的光輝照耀人間兩百年,開元寺的石塔常年祥雲繚繞,彌漫不散。這位法號“誦帚”的比丘,心地慈悲面貌古樸,修行遠超同輩。拄著藜杖點化過千江明月,腳踏草鞋走遍五嶺邊疆卻不著塵埃。有人問:“為何七夕節您遲遲不動?”答:“俗人乞求機巧,我獨愛守拙。”問:“為何提前慶祝自恣日?”(按:“自恣”是佛教夏安居結束時的懺悔儀式)答:“佛心歡喜,我便先悅。”像春秋時期衛國的蘧伯玉五十能反省前半生的過錯而日日自新,又似周朝的衛武公晚年更勤於誦《抑》詩自警,其精神於今而言尤為可貴。您在甘露戒壇中深得佛法真味,清心持戒,本是久負盛名的修行世家。但看您如脅尊者般累世苦修的功行,何必羡慕趙州禪師晚年那杯待客的茶?(按:“尊者當年脅”典出佛教的“脅尊者”,傳說他苦修六十年未曾躺臥,肋骨相連如“脅席”,喻指誦帚師如脅尊者般精進苦修,德行深厚;“趙州住後茶”典出唐代趙州從諗禪師著名的“吃茶去”公案,表面是日常飲茶,實則蘊含多種禪意,“住後茶”指晚年待客之茶,暗含名聲在外之意。此處形成對比,誦帚師不慕趙州禪師的表面風光,而重脅尊者式的實修實證。)
三、《挽如是師》
原文如下:
昨夢東南隕星,傷心慘目還驚神。朝來合掌送師逝,悲此土仍迷津。正法僅如線,肩踵多魔民。律苑羊告朔,教家偏亡珍。直指向上事,虛響成邪因。悠悠大地競波逐,岩岩中流曾幾人。師今獨享華敷樂,哀哉遺我稱孤臣。
譯成為白話文如下:
昨夜夢見東南方墜落一顆星辰,醒來後心中悲痛,眼前景象令人驚心傷神。清晨合掌恭送師父離世,反而更悲哀我們仍深陷這迷茫的塵世。真正的佛法已如細線般微弱,世間卻充斥著邪魔外道。律法寺院徒存形式(如“告朔之羊”般虛設),佛教真義反而被遺忘。那些標榜“直指人心”的修行,多淪為空洞虛妄的邪見。芸芸眾生在紅塵中隨波逐流,能像中流砥柱般堅守的又有幾人?師父如今獨享極樂世界的殊勝(按:“華敷樂”指佛國花開之樂),可歎留下我們如孤臣孽子般在世間堅守正道。
四、《誦帚律師像贊》
原文如下:
冷面熱腸,銅頭鐵額。不時情,專圖破格。涉水登山,禪關講席。勝友良朋,風朝月夕。嘗遍神農百草丸,彌陀一句成安宅。
譯成為白話文如下:
誦帚師外表冷峻卻心懷熱忱,意志如銅鐵般剛強不屈。不隨波逐流,只求打破陳規。跋山涉水參禪問道,在佛門講席間精進修持。與志同道合的摯友朝夕相處,共度清風朗月。如同神農嘗百草般歷盡艱辛,最終一句彌陀聖號便成就了心安之所。
五、書《與如是兄》
原文如下:
兄斷欲去愛,固有辣手,調身護物,尚乏方便。望內則放開懷抱以養神,外則體察世情而惜福。此一病,未必非二利之緣也。
譯成為白話文如下:
如是兄您斷除欲念、割捨情愛,固然手段果決,但在調養身心、護持外物方面,還欠缺些圓融之法。望您對內能放寬心胸以涵養精神,對外多體察世情、珍惜福報。這一場病痛,未必不能轉化為利己又利他的機緣啊。
陳穎舸
2025年5月19日定稿
好,更好,壞,原諒
陳 貽 景
誰都會有過去,重溫當年不是一味懷念過去,而是在懷念裡要學會如何去面對新的人,新的事。喜歡你的人,給了你溫暖和勇氣,你喜歡的人,讓你學會了愛和自持,無論誰出現在你的生命中,都是一種恩怨,好的讓你得更好,壞的讓你學會原諒。
在這個世界上,凡事凡物久了都會變淡,包括愛情在內,唯獨回憶,不但不會變淡,反而越久越濃,越濃就痛苦加深,人們卻願意享受,因為無論多麼深的痛苦裡,總有一絲甜密,一個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究竟要做個什麼樣的人,通常都是由他自已決定。有些傷口,時間久了就會慢慢長好,有些委屈,受過了,想通了,也就釋然了,有些傷痛,忍過了,疼久了也成習慣,然而卻在很多孤獨的瞬間,又重新湧上心頭。其實,有些藏在心底的話,並不是故意要去隱瞞,只是並不是所有的疼痛,都可以喊。當你是心真的在痛,眼淚快要流下來的時候,那就趕快抬頭看看,這片曾經屬於我們的天空,當天依舊是那麼的廣闊,雲依舊那麼瀟灑,那就不應該哭,因為他的離去,並沒有帶走你的世界。
有些道理忽然明白的,在你明白之前,需要時間,在你明白一些道理,一些人之前,好好珍惜身邊的每一個人,如你珍惜自巳一樣,即使你們終究會面對離別。也需要有一個健康的心態,人生在世,活的是什麼,是金錢,是地位,是美色,是美食,是房子,車子?都不是,其實人活著就是個情字,親情,友情,愛情,而這些都是一種心情。心情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
心情是什麼?心情是一種感覺,是一個人對人,對事物,對社會,對人類所有社會活動的心理感受。人生如夢,歲月無情,窮也好,富也好,得也好,失也好,一切都是過眼雲煙,只要感覺好心情就好,只要心情好,一切皆好。快樂是一種心情,一種自然的,積極向上的心態。要在平凡人生中尋求快樂,要在人生磨難中尋找快樂,要在曲拆人生中找尋快樂。無論人生前路多麼艱辛,不管我們生活中多麼無奈,只要快樂駐心中,就無須悔恨,無須沮喪。得之淡然,失之坦然。經常使自已保持一顆輕鬆快樂的心情,才會青春永駐,才會身心健康,有了健康,才有一切,生活不只是眼前的苟且,還有詩和遠方的每一天,開心才是最重要的,快樂生活!
惡風之下認知之醒
王 勇 偉
認知顛覆盡傷悲,錯亂乾坤道德摧。
善念流星逃世去,惡行積浪誤人來。
誠然禮義傳千古,此際綱常棄草堆。
欲問蒼天安可作,唯餘歎息在鄉迴。
趨炎附勢,金錢至上,荒淫無度。這股悖德的狂風猶如狂暴的野獸,肆意踐踏人間的秩序與寧靜,所過之處,唯餘一片廢墟與哀傷。
男盜女娼,道德沉淪的陰影在塵囂中獰笑,貪婪與欲望的幽靈在黑夜中潛行,於光天化日之下囂張跋扈,無情地吞噬著每一絲光明與希望。這不僅是道德的崩潰,更是人性深淵中的扭曲與迷失,令人痛心疾首,難以名狀。
在權勢與財富的誘惑面前,公序良俗黯然失色,大眾的善念如同流星劃過夜空,轉瞬即逝。這一切,無不映射出我們內心深處的恐懼與逃避,是對人性光輝的漠視與踐踏。
當認知的殿堂轟然倒塌,那曾堅不可摧的道德基石,如今卻化作滿地的碎片,人類文明的火花也隨之黯淡無光。這不僅僅是個別人的悲哀,更是整個社會的悲哀。在這個充滿挑戰與誘惑的時代,我們還能找回那失落已久的道德之光嗎?我們不禁仰天悲歎:蒼穹之下,何以讓這世界陷入如此深邃的混沌與迷茫?
然而,禮義之道,千載傳承,它既是外在行為的準則與束縛,更是內心深處的信仰與堅守。在這紛擾繁雜的世界中,我們或許曾迷失自我,但只要願意駐足回望,便會發現那顆被遺忘的明珠,在荒草叢中依然熠熠生輝,指引著我們前行的道路。
願我們在這場惡風的悲歌中覺醒,讓靈魂得到淨化與昇華。在無奈的現實面前,堅守善良與正義,共同拾起那即將被遺忘的道德力量,讓它在我們的心中重新煥發光芒。願光明與正義再次照耀人間,讓下一代在健康的社會秩序中茁壯成長。
這是一場心靈的救贖,也是一次人性的覺醒。讓我們攜手並進,共同書寫人類文明的嶄新篇章。
男盜囂塵行,女娼花下迎。
厚顏遮海瀚,無恥蔽天清。
公序漸消靡,良知愈薄輕。
願君齊振德,共遏惡風生。
清明懷想
陳薇雅
「清明時節雨紛紛, 路上行人欲斷魂」爺爺一邊挑著扁擔,一邊教我背古詩,連清明節的由來都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可我整個心思都在兩筐滿滿祭品的竹籃�堙A豬肉乾、貢糖和菊花茶都是我的最愛,不知道還有哪些新款的零食,我滿懷期待。
蜿蜒曲折的山路,崎嶇不平,爺爺奶奶用雙腳丈量方向,沿途有小黃花,紫野花和狗尾巴草,還有一棵棵高大的木麻黃,風緩緩地吹,有淡淡的青草香和泥土味,一切都那麼的新奇,一路上我跑跑跳跳,忙前忙後,彷彿永遠也不會累。
「 第四排右二,最後一排中央右一, 以後就要靠你們來記了。」爺爺叮囑。爺爺拿起鋤頭,小心翼翼地把周圍的雜草清除乾淨,然後拿起毛筆用金色或紅色的油漆為墓碑重新上色。我負責找小石塊,用來把五顏六色的紙錢壓在墓地。奶奶和阿姨們放好供品後便開始上香、燒金紙、放鞭炮,等到火苗燒盡,儀式便完成了,我們就可以隨意吃祭品。待回到家,沉甸甸的竹籃也差不多清空了。
白駒過隙,眨眼間,這些都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時的我還小,那時的爺爺奶奶健步如飛,身姿挺拔。直到後來太姥姥長眠,我才突然間明白了生離死別的底蘊,曾經那麼嘮叨的阿太,後來只剩下我在自言自語,阿太那麼的高大,可是她的墓位卻那麼那麼的小,彷彿也裝不下我們的思念。
又到了雨紛紛的季節,思念漫過雨水,清明節不止是慎終追遠的傳承,也讓想念有所寄託,讓思念有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