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 文 佳 作 共 賞
《曲折的道路 多彩的人生》節選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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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
國 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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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我的大學
1951年我就要上大學了,去開創人生新的旅程,平生第一次走出家門到一個遙遠的地方去,內心充滿了喜悅和期待。從廈門到南京今天坐火車可以直達,時間只要一天多一點了,乘飛機則只需2小時,但在50年代卻要坐長途汽車,搭輪船、坐火車,要折騰4-5天。
在動身出門的那一天清晨,我挑著鋪蓋和行李走出了位於鷺江道上大千旅社的家門,在昏暗的晨曦中和母親道別,徑直向廈禾路的汽車站走去。我搭乘第一班長途汽車,經過一天的顛簸,於當天傍晚到達到福州。第二天又趕到碼頭,坐船沿閩江溯流而上到達閩北的南平,再從南平坐長途汽車,穿過高山峻嶺到達江西上饒。在這裡,當我生平第一次看到長長的火車,聽到火車的汽笛聲,內心是多麼好奇激動!從上饒我登上北去的列車,穿過了浙南的丘陵山崗,經過了江浙富蔗的魚米之鄉,最終抵達了南京下關火車站。下車後我坐上了馬車,在滴滴答答的馬蹄聲中,沿著兩旁長滿法國梧桐的馬路,來到了鼓樓附近漢口路的金陵大學——我未來的家。
我是以第一志願考進南京金陵大學農學院的,我為什麼要學農?這是我在解放以後尚在高中學習時就已立下的志願。論興趣和學習基礎,我應該去報考美術或外語,因為我有這方面的天賦。父母則鼓勵去學醫,因為一人從醫,全家平安。但是我認為學農更適合自己,因為當我在鄉下務農時,經常觀察到一些饒有興趣的現象,為什麼番薯隔一段時間就要翻蔓?為什麼莊稼一缺肥,葉子就發黃,而施肥不久就轉綠?為什麼農民總是趁著清晨的露水往花生、番薯葉上撒草木灰?這些問題今天對我來說已不是什麼秘密,但在童年我的眼中卻是很有科學道理的。我還自認為自己從事過農業勞動,對農業生產具有更多的感性認識,因而比別人更具有優勢。
解放以後,我國實行向蘇聯“一邊倒”的政策,蘇聯彩色電影如潮水般地湧入我國,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介紹蘇聯農村生活的影片《幸福的生活》,在那遼闊的庫班草原上,在藍天白雲下翻滾著金色麥浪,拖拉機手駕馭著康拜因收穫小麥的情景。到了夜晚,集體農莊青年們翩翩起舞,引吭高唱的場景,對一個剛離開農村沒有多久的人來說,對比肩挑背扛,彎腰鋤草的人工勞動,無疑是有很大的吸引力。米丘林學說當時也已經被介紹到中國來,最能吸引人的是南方的果樹,經過逐步的北移馴化,最後能在寒冷的北方開花結果。我想,中國是一個農業大國和人口大國,迫切需要增加糧食,需要改變一窮二白的面貌,迫切需要用機械化來取代人工勞動。想想國家的需要和自己的條件,我下定決心去學農。當時,一個人高考時允許報多種專業志向,而我只報了農藝這個專業,為了保證一定能學農,我甚至不顧東北的天寒地凍和吃高粱米的艱苦條件,第四學校志願填上了北安農業專科學校,可以見得我對學農是鐵了心。當時,我在班上還是比較有影響力的,別人看我報了農業也就動了心,白昭慶、王名琴和葉國青三個同學也就跟我報考了農業。但由於他們專業思想沒有我牢固,所以大學畢業後沒有一個是搞專業工作的,其中白昭慶還到中學教了化學。
在解放前,南京金陵大學農學院是國內最拔尖的農業學院,能與之一爭短長的,只有南京中央大學農學院。前者是美國的教會學校,成立於1888年,歷任校長和許多擔任教學的教授都是美國人,上課一律用英語,出佈告也用英語,曾培養出了在臺灣的蔣彥士、沈約翰、左天覺、李景鈞和在國內的楊顯東、戴芳瀾、裘維蕃、俞大紱、魏景超、張乃鳳和莊巧生等一大批國內外知名學者。解放後農業部、中國農科院和中國農業大學主事的也都是金陵大學的畢業生。
當我一踏入金大的校門,就被金大校園的美麗驚呆了,褐色古典建築,牆上爬滿了常春藤,綠草如茵的草坪,點綴其間的挺拔雪松,矗立在校園最當中的北大樓更是威武無比。新生們受到高年級同學的熱情歡迎,我們被領進了壬字樓宿舍,每間住4個人,不分上下鋪。第二天接受系裡的面試,負責面試的是助教劉大鈞,後來留蘇時成為我的同學,我記得他問我為什麼要來學農?又為什麼要報考金大?這並不是什麼難題,我如實回答就過關了。
在我看來,金大農學院未免太過於貴族化了,不但校園的環境好,而且生活條件也很優越,每天早上可以訂喝豆漿或牛奶,髒衣服有專人來收洗。我是真心實意要來學農的,要學農就要接觸農村,就要準備吃苦,面對金大這樣優越的環境內心還是有些抵觸,在得知學校在紫金山下,玄武湖畔有一個黑馬營實習農場,我就積極主張把農學院搬到那裡去。
剛解放時,學校招生人數都比較少,我們班共招15個人,全是第一志願考進來的,大多數人來自上海、江蘇和浙江,只有我一個人來自遙遠的福建。放假時,路近的同學都回去了,只有來自浙南和福建的3個人留在學校,我們相約到南京郊區,圍繞城牆走了一圈,一邊作農村調查,一邊觀察沿途的農作物。
我上大學時家庭經濟情況已經很困難了,由於金門國民黨的封銷,父親的生意大受影響,我到南京的路費都是大姐資助的。當時,上學還要交學雜費,再加上食宿費,合計起來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因此,我就申請了丙等助學金,另外從學校找到了一份刻鋼版的工作。到了第二年學校就全面實行助學金制度。從大學二年級開始直到留蘇讀研究生期間費用都由國家承擔的。所以說,我是由新中國一手培養出來的,應該用更優異的學習成績和更出色的工作來回報國家。
美好的金大校園生活只持續了一年,1952年全國學習蘇聯的經驗進行了院系調整,把綜合大學的各個專業拆開,成立專業學院。金大農學院也就和中央大學的農學院合併為南京農學院,地址就是丁家橋中大農學院的原址。我們也由兩個學校的農藝系和園藝合併為農學系,人數由15人激增到40多人。
從金大搬到了中大農學院,校園環境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校園沒有整齊、綠油油的草坪,只有生長雜草的裸地,道路是凹凸不平土石路,除了一棟三層的宿舍樓,一切建築都是低矮的平房,系辦公室是磚木平房,圖書館和食堂是木板平房,而教室則是土牆,茅草屋頂的平房,室內既沒暖氣,也不生火,冬天上課時冷得直跺腳,手捏不住筆。幸而兩校合併等於實行了強強聯合,教師隊伍壯大,多了不少名教授,儀器設備也更加齊全了,更可喜的是除了紫金山下的黑馬營試驗場,在校區後面還有一個實習農場,這樣,做試驗和教學實習也方便多了。
第一年我們在金大主要是上基礎課,學了英語、植物學,有機和無機化學等,第二學年學習一些與專業課聯繫較密切的課程,如植物生理學,土壤學,作物學概論、俄語等。從第三年起則完全轉到專業課的學習。出於一邊倒的政策,課程設計也要學習蘇聯的經驗,蘇聯農學院的辦學方針是培養集體農莊和拖拉機站的農藝師。既然畢業後學生主要到農莊和拖拉機站工作,知識全面就應該寬一些。因此,我們的課程設計也就是廣而雜,培養出來的人才是多面手,什麼都要懂一點,但什麼都不精通。許多和農學關係試驗密切的課程,如植物生理學、土壤肥料學、植物保護學,學得不深不透。高等數學、孟德爾遺傳學、田間試驗設計和生物統計學根本就沒有上,而與農學關係不大的蔬菜貯藏加工、農業經濟、農業機械結構原理、測量學、果樹和蔬菜栽培學則都學了。其實,這些課學與不學關係不大,參加工作之後如果沒有接觸很快也就忘了。因此,四年下來,我們學了不少課程,變成了一個什麼都懂一點,也什麼都不專的萬金油幹部。幸而畢業之後我去留蘇,回國後分到了科研單位,那些雜七雜八的課程都用不上,我從當研究生時起就以玉米為研究物件。儘管在大學時玉米栽培學只上了一個上午的課,但我能結合工作學習,最後還是成為一名玉米專家。
也許是由於青年時代正在長身體的時期,胃口好,食量大,所以感到學校的伙食特別好,豆腐乾炒雪裡蕻和胡蘿蔔紅燒鯉魚尤其令人難忘,連實行6時一貫制時上午工間操後發的一人一個饅頭吃起來也特別香。
學校強調理論聯繫實際,除了在校期間經常到實習農場去實習外,學校還在第二學年的暑假組織全校學生到安徽省去參加農村調查,我被分配到洪澤湖畔的泗洪縣,與農民同吃、同住、同勞動,瞭解農村中的許多現實情況和農業生產中存在的問題。到了三、四年級我們又到了揚州農科所和連雲港附近的東辛農場實習。這兩次實習實際上通過親身參加農事操作,力求把書本知識和農業生產的實際結合起來。如在東辛農場通過開墾荒地,我們結合植物學認識雜草的分類和群落,也較好地瞭解了拖拉機的耕地作業。
我們的課餘生活也很豐富,文娛活動開展得相當好,學校歌詠隊在南京各高校的比賽中勇奪冠軍,其指揮就是我班的錢章強,我們班的同學大多數也都參加了。南京市凡有什麼到車站迎接的外事活動,任務都是交給我們。
1955年夏,四年的大學生活很快就結束了,四年來我們長了身體,豐富了知識,心裡充滿了投身工作的渴望。同學們面臨著畢業分配這個決定個人一生命運的問題。其實分配到什麼地方,做什麼工作,領導早已有方案,而不在乎學生如何填寫表格。再說填報志願也是言不由衷的,違心的。明明同學們心中都希望能留在大城市,能做科研工作或留校當助教,但為了表現自己有“政治覺悟”,多數同學能從國家需要出發,填志願時都表示願意到邊疆、國營農場和技術推廣站。
畢業分配的方案終於分配了,我們班的大多數的同學被分配到基層工作,尤以去山西省的最多,以我們的班長和團支部書記為首,總共去了14個人,其它都是回原籍的,江蘇、浙江、安徽、湖南和福建也各有3-4個人,只有極少數的人有幸留在大城市搞科研和教學,到上海科學院植物所的3人,到南京土壤所的1人,留校當助教的和到江蘇農科院的各1人。而我和另外2個同學則成為幸運兒——被保送到蘇聯去留學深造。這個消息我們早在東辛農場實習前就知道了,以致我們連志願表都不用填。當這個消息公佈之後,同學們來都投來了羡慕的眼光,7-8月份我們就提早離開了東辛農場,回到南京母校複習功課,並趕到上海外語學院參加留蘇考試。9月1日前我必須趕到北京俄語學院報到,所以也沒能為同學們送行。
50年代能去留蘇的人,第一是高幹子弟;第二是工人、貧下中農的子弟,本身是地下党或老黨員的。我們3個人出身不算太好,本人也只是共青團員,班上條件比我們好的有的是。我們為什麼能得到這樣的殊榮呢?後來我才知道,這要完全歸功於系主任馬育華教授的功勞。他認為去留蘇是為了去學習人家的先進科學技術,政治上進步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身體健康,業務學習好,發展潛力大,才能把人家的先進東西學到手。沒想到在文化大革命中馬主任的這些做法卻受到了批判,認為他選拔留蘇生時只專不紅。但事實勝於雄辯,我們這三個人後來都入了党,都成為國家有特殊貢獻專家,都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有2人當上了所長。可見我們的馬主任有先見之明,是個伯樂!
我們班是由兩校四個系合併而成的,在學習期間也並沒有顯出有多大的凝聚力,甚至上海、蘇州、無錫籍的同學還愛抱成一團,開口“阿拉”,閉口“赤佬”地說著上海話,形成一個上海幫,其它同學看到這種情況,心裡也並不舒服。大學畢業之後,大家各奔東西,沒有什麼聯繫,只是利用出差的機會看望在當地工作的同學。1991年同學們在南京母校有一次聚會,大家卻顯出空前的團結,大家經過討論達成如下共識:由老班長負責,每季度編發一期《班訊》,以便我們互通近況、分享喜悅,也分擔憂愁。每1-2年組織一次聚會,既敘舊,又遊山玩水,並規定每年每人交班費30元。至今班訊已出了70多期,全班同學先後在南京、上海、無錫、廬山、北京、雁蕩山、天目山、蘇州相聚8次。2005年秋是我們畢業參加工作50周年,大家相約要到南京母校去最後相聚,也趁機感謝母校和老師對我們的培養。我們班同學之所以在畢業50年後如此重視聚會,主要是他們在畢業之後遭受了太多的不幸和坎坷,有的打成右派,有的變成壞分子,分配的山西14人中除了3人因家庭出身問題,謹小慎微而沒有犯什麼錯誤外,其餘的都成了右派分子。相比之下,他們當然很懷念過去的校園生活,更珍惜同學們之間純真的友誼。

[作者:陳國平(1932—2018),溜江溪尾人,我國著名玉米栽培學家,此文節選于陳國平所撰的《曲折的道路
多彩的人生》(2005年),文中按語為後人所注]
童年的故事
陳 可 強
我思念童年的溜江故鄉,思念大門廊外那藍色的海洋和撒滿美麗鸚鵡螺、雪花螺、太陽貝的金黃色沙灘,也思念那條從門廊邊緩緩流過的小沙溪和坐在門廊上聽溪、看海的四嬸婆。
我出生在這幢門額鐫有“潁川”家族燈號,充滿南洋建築風味的雙層紅磚樓房裡。勤勞的阿母每天忙於家務,總是把我和搖籃放到冬暖夏涼的大門廊,緊緊依偎在四嬸婆坐的藤交椅旁邊。我的搖籃和老嬸婆的耳朵,都裝滿了大海的濤聲和小沙溪的絮絮細語。
到了我初曉人事時,這位慈眉善眼、儀態整潔,足穿三寸金蓮繡花鞋的老人對我說,她不會下海划船搖櫓,卻在這隻象小篷船的搖籃裡把我搖大了。她還指著那白浪滔滔的大海告訴我,阿爸和阿叔兒時在小沙溪裡泅水玩紙船,長大後,就是帶著鎮海宮(按:即“養泉宮”,以下同)的平安香火袋,從那兒搭大帆船去南洋謀生的,後來在馬尼拉、吉隆玻做了生意,才把積蓄的錢寄回來蓋了新房子。於是我才又知道,長輩們先前住的是聊以遮風避雨的老瓦屋。這大門廊,就是昔日曬地瓜、晾衣放石磨子的地方。嬸婆說,她就是坐在那石磨子邊,為背井離鄉、飄洋過海的阿爸阿叔縫補舊衣裳的。當我後來在廈門上學時讀到那首“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的古詩時,便仿佛看到這位眼眶噙滿了淚花的四嬸婆。
在村子裡,嬸婆是一個熱心慈善、備受尊敬的長輩。她最令人難忘的形象,是隨身帶著大圍宅緊來叔量身打造,精雕細磨的那根桃木杖,端坐在大門廊的交椅上,笑吟吟地與來古井汲水、去溪邊擣衣的人們打招呼,跟歇足在門廊上的左鄰右舍拉家常、說農桑。當她發現小沙溪水面蜻蜓翔集、大海雲水變色,會立時向四鄰呼報風雨之將至;看到村童戲弄大圍宅那個年過半百,卻又聾啞癡呆的旺仔,則操扙叩地,聲色俱厲地斥責道:“汝等嫌他這世人還不夠淒慘啊?”頑童們聞聲跑散了,蓬頭散髮的旺仔,站在大門廊外癡癡地笑著,老嬸婆卻在用衣袖拭抹著淚濕的眼眶。
溜江是沿海著名的僑鄉,外地入村討食的乞丐多。衣衫襤褸的乞丐一次次站在門廊外,弓著身子哀鳴道:“可憐可憐我這個餓未死的歹命人吧!”老嬸婆也會一次次從腰兜裡掏出施捨的錢,放到乞丐的碗裡,又好言勸慰道:“莫怨歎,三年水流東,三年水流西,來世出生去富人家哪!”嬸婆還說,她那腰兜巾裡的錢,是阿爸阿叔從南洋寄來的,那錢來也歡喜,去也歡喜,小錢落在乞丐碗,大歡喜卻來到她心裡。我在學齡前已感觸到這人世間的善良,但到了幾十年後真正想懂嬸婆說的那句話,她已不再坐在大門廊上了。
我和四嬸婆都喜歡的小沙溪,就在大門廊南側十幾米處。溪水澄淨得倒映著蔚藍的天空和白雲。春夏時節,山泉在隘口濺雨噴霧,宛如一襲輕紗,隨風蕩動在青岡綠穀間。水到平野,則涓涓細流,流過可愛的小木橋,流向浩瀚無邊的海洋。故鄉的大人,忙的是上山種地、下海討漁,孩子們則樂得幫忙放牛牧羊、耙草拾柴去供給三餐的薪火。
我與大圍宅四合院的阿昌、芋頭、元寶和牽網,都癡迷小溪那邊的望海坡。我和阿昌的羊吃的是青青岸上草,其他小夥伴則拖拉著竹耙子,齊聲唸著“魚蝦噗噗跳,蕃薯肥翹翹,阿母生火煮好料”的童謠在坡上繞圈走場,把耙到的枯枝敗葉放到大籃筐裡。元寶和芋頭最愛做野炊,每逢相約過溪,都不忘帶幾條體態豐肥的蕃薯,到了嘴巴一饞,撿幾塊石頭壘灶點火,便在野地裡做起那香飄四野,讓夥伴們個個吃得撩舌舔唇的燒烤。快樂,使我們常常成了野坡上的流連忘返者。我們甚至在那兒悄悄追蹤、察看蟾蜍、蟈蟈、螳螂、草蜢是如何生活在那個芳草碧連天的世界裡。我和阿昌,還喜歡坐在大雁南飛歇足的石崖頂,俯瞰故鄉的大海,守望那來自圍頭灣,成群出沒、躍行于波濤浪花之上的白海豚。當夕陽染紅了雀兒山的雲霞,四嬸婆會拄杖站在對面的小溪墘,朝我大聲喊話:“阿狗喂!你的羊母已經帶著羊仔自已回來啦!”
我在小溪的流淌和海的濤聲裡長大,我懷念那潮汐起落的大沙灘,也難忘沙灘上那座寄託風調雨順、安居樂業願景,被稱為鄉土精神文化家園的鎮海宮。它那雙龍搶珠的琉璃瓦頂,閃耀著太陽的光芒,高踞在燕尾脊上的風獅爺,雄視著東海萬頃波濤和時而躍出,卻瞬即消失的鯊魚;它的三開間大門和立牆上彩繪、雕飾著持執鞭的門神和祥雲瑞草形象。兒時我和夥伴們去海邊玩沙子、撿貝殼,最愛扒在那蟠龍石柱大門廊上,出神地聆聽那潮汐無有休止的響聲:潮去時,象遊子離鄉,依依不捨而帶著傷感;潮回時卻忽如萬馬千軍振臂歡呼,乘風破浪奔騰而來,在海礁上拍出千堆雪浪花。
海,是故鄉討海人養家謀生之地。他們把鎮海宮的媽祖、觀音的神像,也供奉於香火不絕的船艙裡,對著風雲莫測的藍天碧海,吹響悠長的螺號,揚帆撒網在天涯海角的風口浪尖上。他們最甜心掛口的一句話是:“請放心,有聖母和菩薩與我們一路同行。”
在故鄉的大海之濱,沒有比漁船從天之涯、海之角結隊返航時更壯觀的場面了:在續續漸近的螺號聲中,那些踮起足尖額手眺望親人的、提籃挽筐等待現買新鮮魚蝦的、扛箱抬籠從鎮上趕來批發進貨的、看熱鬧的……那縱橫交錯的人影、喧聲,在百態千姿的流動中淹沒了金黃色的大沙灘。
農曆三月二十三日的媽祖聖母誕生慶典,是故鄉親人銘心不忘的日子。這一天,靜悄悄的村子裡幾乎十室九空,但海沙灘上卻是一片扶老攜幼,人聲鼎沸的景象。鎮海宮裡,但見燭影搖紅,香煙繞柱,鐘鼓齊鳴,宮外則前呼後應,敲鑼打鼓,連孩子們都圍著那火花四濺的鞭炮,蹦著沙子有板有眼地呼喊 :“入灶腳,叫阿母!去海墘,拜聖母!”
對於四嬸婆而言,無論是祖先或天地神靈的祭祀日,都是一個飲水思源、感恩知報和祈求平安的神聖日子。這一天,她會在梳洗淨身後穿上整潔的海藍色斜襟上衣、黑綢暗紅花的寬筒褲,在髮髻上插上銀簪、石榴絲紅絨花。她那裝飾著珍珠子的包額巾,也在梳妝鏡裡發出美麗的藍色螢光。從大門廊到海沙墘,相距不到六十米,老嬸婆彎腰扶杖,蹣跚拾步前行,到了海沙墘,阿便弓著身子把她背在背上,緩緩走在去鎮海宮的鬆軟沙子上,從遠處看去,就象一個頭插紅花的孩子扒在母親的肩背上。那時,阿母和二姐提著盛滿供品的永春漆籃在前面開路,我則拖著老人的那根桃木杖,拎著一袋子金銀紙,帶著堂弟堂妹跟在後面亦步亦趨,把一行彎彎曲曲、深深淺淺的足印留在金黃色的沙灘上。那一行足印,雖會在一瞬間不復可見,卻永遠印在我童年的記憶中。
這一天,我們從鑼鼓喧天的沙灘進入祀殿時,就象來到一個無比肅靜的檀香世界。在那裡,聽不到交頭接耳或打招呼的聲音,就象此時此刻,認識的只有天上聖母一人。聖母頭戴冕旒、身著霞帔,手執如意端坐在侍者千里眼、順風耳之間的九龍踱金椅上。那莊嚴法相令仰望者心生敬畏,眼神卻充滿了人世間的大愛。鄉親們在淨手、獻禮後,行的是上香和三跪九叩大禮。在一片靜默中,我只聽到天井綠竹葉在海風裡的響聲,只看到一張張歙動著雙唇的嘴巴。我想像此時連大殿裡的雕梁、畫棟和每一塊精雕巧疊的斗拱雀替,都在靜聽只有神靈和它們才能聽到的禱告。
嬸婆雖無法三跪九叩,但拜香時那端莊的儀態、滿頭的白髮一抹紅花,卻成了祀殿裡惹眼的亮點。我初見宮廟祭典,心裡充滿了好奇。我會偷偷察看身邊嬸婆禱告的樣子,總覺得在禱告的不是她的嘴巴,而是那雙似乎裝有萬語千言的眼睛。這一天我很開心,因為我已能照著別人的樣子,學會了拈香、握空合十,甚至能把伸開手掌的雙臂,高高揚到頭頂,然後隨同額頭拜伏在清涼的地面上。嬸婆看在眼裡,高興得對我輕聲耳語道:“阿狗,若心好又會敬神佛,是千好萬好大家都好哪。”又說:“你阿母有福氣,才生出你今日這副好模樣。”開心、快樂,總是如此讓我渴望再回到那個童年的時空去。
我童年的快樂,還來自夏夜的沙灘和那片燦爛的星空。當“六月天,七月火”的盛暑來臨時,那片涼風嗖嗖的海沙灘,便成了全村人最嚮往的共同家園。每到日落黃昏,炊煙散盡,去海邊乘涼的人們便挾起草蓆竹枕,咋咋呼呼地從四面八方朝海沙墘走去。
在亮起油汽燈的鎮海宮,那些既能犁地、使舵又會奏南音的鄉親,已操起各種樂器,聚坐在掛滿梨園工尺譜的東軒堂裡。待到鼓點一開,個個眉眼傳神,渾身筋骨配合得好象抹過花生油。那彈琵琶撥三弦的正襟危坐,噓洞簫吹嗩撮著嘴巴或鼓起腮巴,拉胡琴敲古箏的則搖頭擺腦,把那纏綿婉轉、緩緩流淌的南音旋律,傳送到月亮初升的沙灘上去。那時,海風已吹涼了海沙,人們搭夥拾堆地鋪上草蓆,有坐著躺著看天星的,有比比劃劃嘮家事訴衷腸的,也有講陳三說五娘,讓聽得入神者盡皆木然不動的,而孩子們則玩起掌上翻花繩,或者在人影堆裡躲躲閃閃地捉迷藏。
我和阿昌、芋頭幾個夥伴更愛聽牽網的阿爸講航海的故事。這位讀過書的弄潮好手,眼睛裡裝滿了深滬灣外洋的狂風巨浪和雲水蒼茫。他說,在那片鯨魚和鯊魚出沒,看不到陸地的驚濤駭浪裡,只有海鷗是他們屢與死神擦身而過的目擊者。於是,我們仿佛在他口裡聽到了風和浪的怒吼呼嘯聲……
夏夜沙灘最美的時刻,是在月亮出來後。仰望夜空,它好比一片晶藍色的海洋。月圓時是天海裡的燈塔,月兒彎彎時像停泊在銀河裡的小白船。到了月光隱去時,滿天繁星則如同閃亮在天海裡的漁火。那時,濤聲應和著節奏抑揚頓挫的南音,月光、星光和涼爽的風,陪伴著沙灘上的歡聲笑語。我依偎在阿母身邊,常常仰望著那美麗的星空睡著了。在如此迷人的夏夜,我也會糾結地想起大門廊上的四嬸婆。她雖不能來,卻曾問我:“去沙灘坐軟床看天星、聽講古爽不?”我答:“嬸婆沒去我不爽。”嬸婆聽了又把我摟在懷裡連聲說道:“嘴甜,就是得人疼!”又安慰我說:“嬸婆在這門廊坐交椅吃三面風,小溪墘還有螢火蟲跳舞哪!”我的許多童年故事,不但藏在芳草萋萋的望海坡、藏在那濤聲依舊的沙灘上,也藏在這個終生難忘的大門廊裡。
一九四七年,八歲的我與二姐隨阿母離開故鄉,去和廈門的親人團聚。我最後一次看到四嬸婆,也是在這個大門廊上。嬸婆問:“阿狗,你會忘記我不?”我搖了搖頭,把臉偎在她身上。當我抬頭仰視這位老人時,她的眼睛和我一樣,都已經含滿了淚花。這個人世間,看似無情卻有情。我們若多情,便會有許多淚痕留在那些美好的回憶、思念裡。
(作者陳可強,系溜江溪尾人,原廈門市文管會辦公室主任、原廈門市文化局文物處處長)
注釋:
四嬸婆,系溪尾大圍族人所稱的“逐嬸”,作者的四叔祖母。
阿昌,即陳國運的小名,系作者的再從弟;芋頭,化名,即陳詩慈,系作者的族人;元寶,化名,系作者的“禮”字輩族人;牽網,化名,即陳國智(榮智),系作者的從兄。
望海坡指染網石至埭仔後一帶。
石崖頂指石阪頭。
─ 明末泉州開元寺高僧誦帚大師續記
陳 穎 舸
溜江先賢誦帚大師(1590-1639),諱宏思,法名道昉,字如是,是明末泉州開元寺高僧。筆者曾輯錄蕅益大師所著作《靈峰宗論》等與誦帚師有關的資料,並撰《明末泉州開元寺高僧誦帚大師》一文,發表在《溜江鄉訊》109期(2025年7月)。
蕅益大師給予誦帚師高度評價,並與泉州開元寺歷代80位高僧相提並論,稱“當續稱第八十一”。《紫雲開士傳》系元代著名僧人釋大圭所撰,收錄開元寺歷代高僧事蹟,原本收錄72人,明代釋元賢補撰8人。釋大圭,字�琤捸A號夢觀,俗家姓廖,祖廖傑定居晉江石下(陳麗華《天風海雲——13-14世紀泉州時代的人物鏡像》,福建人民出版社,2025年6月第1版,276頁),另著有《夢觀集》。
《夢觀集》是現存為數不多的元代僧人別集之一,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然而《四庫全書》僅收錄其詩五卷,將各體文、雜著刪削淨盡,以致後人大多僅知《夢觀集》五卷而已。其實,《夢觀集》成書之後,元明清乃至民國多有鋟板(雕刻印版)、傳抄,為人所見重。據文史學者林翠霞《釋大圭〈夢觀集〉版本考略》(《福建史志》2020年6期,以下簡稱《版本考略》)一文考證:有元末明初刻本、明崇禎刻本、清《四庫全書》本、陸心源抄本、龔顯曾抄本、龔顯曾活字本、文友堂藏舊抄本、傅增湘抄本,共計八種,而內容上則有二十四卷本、五卷本及不分卷本。見存四種,即明崇禎刻本、清《四庫全書》本、龔顯曾活字印本、傅增湘抄本。遺憾的是自從四庫館臣將全本《夢觀集》刪削收錄於《四庫全書》之後,二十四卷本就被長期摒棄於視野之外。《版本考略》認為“集中序、記、傳、書、墓誌銘、跋等各體文,不僅可藉以考論釋大圭乃至元代僧人的文學成就,更是不可多得的元代佛教文獻,具有不容忽視的史料價值。”
關於《夢觀集》早期版本在國內的流傳現狀,泉州市海外交通史博物館研究館員陳麗華在《天風海雲·第九章·名僧釋大圭》中提及:“於今,無論是元至正十六年(1356)初刻本還是明崇禎九年(1636)重刻本,國內皆已佚失……2015 年,《域外漢籍珍本文庫》編纂出版委員會將《夢觀集》崇禎九年版編纂出版。列第五輯集部十八冊。”這實為不幸中的萬幸。而明崇禎年間刻本之所以能夠留存至今,離不開溜江先賢、開元寺高僧誦帚大師的竭力宣導與親身推動。崇禎八年(1635),誦帚師以“道昉”之名撰有《重刻夢觀集疏》(下稱《疏》),這也是筆者所見大師存世的兩篇詩文之一。
原文如下(譯白話文見附文):
桑海變幻,無法不爾。而欲使文字之傳不與劫滅,自非金口所宣有難言者。然而揚名後世,以顯父母,孔子孝之,先儒又言達賢者有後,是二者,吾嘗誦之。
爾寺有夢觀公者,曆生至正,行加總持,既間宗教,兼擷儒英,學多繇情以明性,文故古雅而玄淡,環師而後,一人也。曾慨僧史無稽,遂放司馬列傳,謹貶褒以嚴法,冀複淳於既波,厥功茂焉。蓋其一段繼往開來之苦心,亦希後人仰資遺意,以錫類不匱者也,況其為公之集乎!
所纂《開士傳》,吾祖月滿公已于萬曆甲辰年梓行。獨其集若干卷,版燹篇腐,今之緇流,至有不知其名者,矧讀其書,此吾法裔之恥也。點簡遺,不勝愾然,敢告宗支,共襄流布。
夫龍宮愛寶,尚收人世所珍,豈有皇皇祖澤,忍使金碧沉輝?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毋使後之人吊古興悲,曰:是固泯於若而代之手者!余則免於戾矣。若曰:是乃公汲汲乎修前之美行者,而故獲而報於今也。綿綿瓜瓞,因在果在,是又不可以興乎?謹為疏。
崇禎八年乙亥菊月
法裔菩薩戒比丘如是道昉稽首拜疏
“疏”作為一種文體,在古代主要有兩類:一是奏疏(事疏),即臣子向君主陳述政見、上書言事的公文。二是功德疏(願疏、募緣疏),主要用於宗教(特別是佛教)場合,是為發起某項公益事業(如刻經、修寺、造像、放生等)而撰寫的公開倡議書或勸募文。其目的是向僧侶、信眾和社會賢達募集資金、物資或尋求支持。本篇《重刻夢觀集疏》顯然屬於後者,是為了籌集資金重新刻印元代開元寺高僧夢觀公(釋大圭)的文集《夢觀集》而撰寫的一篇公開倡議書。
《重刻夢觀集疏》是一篇典型的佛教功德疏,全文以典雅醇厚的古文寫就,融貫說理、抒情與勸勉於一體,兼具高度的文學價值與宗教感召力,充分體現了作者誦帚大師深厚的文學素養與德望。疏文主題鮮明、結構清晰,依次闡明了以下四個核心問題:
一是發起緣由。釋大圭的文集因年代久遠,“版燹篇腐”,即版本毀於戰火,書頁腐朽,以至於當時的僧侶不知道他的名號,更別說讀他的書了。作者認為這是“吾法裔之恥”,因此發起重刻。
二是褒揚功德。疏文的核心部分大力頌揚了釋大圭的崇高地位、道德學問和文學成就,如《疏》所雲“行加總持,既間宗教,兼擷儒英”“環師而後,一人也”,並特別提及他編纂《開士傳》的功績。這是為了說明重刻其文集的價值和必要性,激發讀者的敬仰之心和護持之願。
三是呼籲倡議(目的)。 文中直接發出號召:“敢告宗支,共襄流布”,即呼籲本宗同門及法脈後學共同贊助,完成重刻流通的善舉。
四是因果勸勉(說理)。文中引經據典,從儒家“揚名顯親”的孝道和佛教的因果觀念入手,強調此舉既是光耀先德,也是為自己和後人積累功德福報,“綿綿瓜瓞,因在果在”。同時以“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來激發讀者的歷史責任感,避免成為讓後人惋惜指責的罪人。
此外,文章結尾有明確的落款:“崇禎八年乙亥菊月,法裔菩薩戒比丘如是道昉稽首拜疏”,包含了時間、發疏人身份、法名、字號和“拜疏”這樣的專用結尾敬語,格式非常規範、嚴謹。
關於《夢觀集》的重刻緣起,廈門人池顯方(字直夫,明末舉人)曾為之作序提及。序文中說:“有如是昉上人越嶺積參,歸閱斯集,合若水乳,懼蠹簡將淹,因鼎鐫,屬予序而流通之。”這段記載亦收錄於其所著《晃岩集》中。
綜上所述,明末開元寺高僧誦帚大師以其遠見卓識與護法深心,為元代典籍《夢觀集》的存續、傳承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面對原版湮沒、後世罕知的危局,他慨然以重刻為己任,撰疏倡言,振聾發聵。文中既高度頌揚元代開元寺高僧釋大圭的德業文章,更痛陳著述之不知不傳乃是“法裔之恥”,並以光耀祖澤、續佛慧命的歷史責任感,號召各方共襄盛舉。此舉不僅使這部險些被《四庫全書》刪削所掩的元代珍籍得以通過明崇禎刻本等形式事前重光於世,有效防止、阻止古文獻的“自然消亡”,更體現了對宗門文獻保護和傳承的自覺擔當。正是憑藉誦帚大師的竭力推動,《夢觀集》方能穿越時空,其文獻與思想價值得以延續,澤被後人。其功巍巍,堪垂不朽。
附文:《重刻夢觀集疏》白話文
世事變遷,滄海桑田,這是無法避免的規律。想要讓文字著述免於湮滅、長久流傳,除非是佛陀金口親宣的經典,否則實在難以保證。然而所謂“揚名後世,使父母榮耀”,這本來就是孔子崇尚孝道的根本。先儒也強調賢德之人應當有傳承薪火的後繼者——這兩句話,我一直銘記在心。
本寺曾有位夢觀公,生於(元代)至正年間,修行已達總持境界,既通曉佛門經教,又深諳儒家精髓。他的學問常從人情事理中悟見本性,文章古樸高雅而意蘊深遠。自戒環師圓寂之後,唯有他可稱得上是一代宗師。他曾感慨僧侶傳記缺乏信史記載,便效仿司馬遷《史記》的列傳體例,嚴謹把握褒貶分寸以彰明法度,期望在浮靡風氣中恢復淳樸傳統,這番功績實在卓著。這其中蘊含的承前啟後的苦心,也是希望後人能借助繼承其遺志,使法脈如瓜蔓綿延不絕——更何況這是他親自編纂的文集呢!
他所著的《開士傳》,我先祖月滿公早在萬曆甲辰年(1604)就已刊印流傳。唯獨他的文集若干卷,因經版毀於戰火、文稿腐朽散佚,如今僧眾中甚至有人不知其名,更談不上閱讀他的著作了。這實在是我們法脈傳人的恥辱!整理遺稿殘卷時,我不禁感慨萬千,特此懇告本宗的各位同門及弟子們,共同助其流傳。
龍宮那麼愛收藏珍寶,尚且會搜羅人間的寶物,哪有輝煌的祖德遺產,就忍心看著它蒙塵失色,湮沒無聞?後代看我們今天,就像我們今天看過去一樣。可別讓將來的人在懷古生悲時說:“這麼好的傳世作品,竟然是在他們那一代手裡毀掉的!”我撰此文時,大約可以不負疚於心了。倘若後人看了說:“這全因前輩努力修護先哲之美行,才能因善報使那寶物傳承到今日。”所以說,福澤就象瓜藤綿延不絕,因果相續,而這善行之傳承,難道不值得我們思考和高興嗎?我的心意,就全都寫在這篇疏文裡了。
崇禎八年乙亥菊月
法裔菩薩戒比丘如是道昉稽首敬撰
2025年9月23日
─ 讀《虎溪山下》有感
留 婉 珍
《虎溪山下》是作家蔡寞琰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非虛構篇,完整記錄了曾祖父德秀的一生和一個家族百年間的興衰變遷史,既有家國大義,亦有兒女情長。閱讀這本書,百年間的家族故事在文字中鋪展,鮮活的人物與跌宕的情節引人深思。
曾祖父德秀本是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卻在山河破碎之際,毅然掙脫安逸的枷鎖。他抗婚求學,從新學師範生到醫者,最終投身革命洪流。在那個風雨如晦的年代,他以果敢的抉擇踐行著對家國的赤誠,為民族大義甘願赴湯蹈火。這讓我不禁思索,現實中我們何嘗不是在安逸與理想間徘徊?德秀用一生給出答案:唯有堅守信念、勇毅前行,才能讓生命綻放真正的光彩。
書中那些女性身影,同樣令人動容。蔡寞琰以溫潤筆觸,為家族中那些被時光掩埋的女性畫像,她們皆是舊時代女性覺醒的先行者。髮妻李聰明,在情感受挫後,憑一個豆腐攤撐起門戶,以獨立姿態贏得尊嚴;丫鬟劉素貞,於顛沛中被理想感召,投身革命烈焰,那句「想做你的妻,更想做自己」,道盡對自我價值的執著;張婉英為愛遠走,在虎溪山下開館行醫,以膽識衝破禮教束縛;滿姑剛烈,為愛人手刃匪首;Ms.徐為宣導婚姻自由,殞身街頭……她們本是無名之輩,因愛之名獲得身份,在時代浪潮中尋得生命的座標。如今女性雖已掙脫諸多桎梏,卻仍需面對現實挑戰,這些先輩的堅韌與勇毅,恰似一盞明燈,照亮我們直面困境的道路。蔡寞琰那句跨越時空的致敬 ─「願她們能自由生活、隨心去愛」,讓這些女性形象的價值愈發凸顯。
家族的精神脈絡,在代代相傳中凝聚成不可磨滅的力量。曾祖父「詩書傳家不止,積善行德無盡」的訓誡,如涓涓細流滋養著蔡家後人,也成為蔡寞琰抵禦命運坎坷的鎧甲。五歲失怙的他,在人情冷暖中嘗盡艱辛,家道中落的窘迫如影隨形。而祖輩在虎溪山留下的精神遺產,如暗夜微光指引著他,曾祖父日常的言傳身教,讓他在困頓中始終保有從容與善意。從對『家族傳承』的懵懂認知,到歷經世事後的深刻體悟,他在家族精神的浸潤中完成了自我重塑。這讓我明白,家族的優良傳統與價值觀,恰似血脈中的基因,唯有用心傳承,才能在歲月流轉中生生不息。
蔡寞琰以紀實筆法書寫家族往事,這份坦蕩尤為難得。不少人書寫親族故事時,難免因避諱而粉飾或隱諱,他卻始終秉持真誠。姑奶奶的話深植於心:那些革命者的理想、熱血與犧牲都是真切的,即便未入史冊,他們的前行也從未停歇,理應被如實記錄,讓今人知曉百年前青年的生存姿態。「曾祖父寫了幾十年,只留下一句話,我要把它寫完」,這份執念讓家族往事得以完整呈現,也讓我們見識到普通人書寫的力量——用自身故事為他人送去暖意。
合上書頁,心緒仍在歷史的長河中激蕩。《虎溪山下》展現了一個家族在時代浪潮中的沉浮與抗爭,讓我們讀懂家國情懷與兒女情長的深層意蘊,對家族傳承有了更為透徹的理解。它清晰呈現我們當下的生活樣貌,也能映照出我們在人生路口做出的種種抉擇。這份閱讀的饋贈,必將化作前行的動力,激勵我們在逐夢路上堅守初心,為家國社會貢獻微薄之力。

本文作者留婉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