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 文 佳 作 共 賞
《曲折的道路 多彩的人生》節選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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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
國 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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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準備留蘇
雖說在大學我們學了三年俄語,教我們的還是國民黨時代駐蘇大使館的一位參贊,但說實在的,我們所掌握的俄語,無論在詞彙、語法和口語方面,距出國深造還差得很遠很遠。因此,出國之前繼續準備外語就十分必要。
1955年秋,我們班二男一女懷著興奮的心情,進入北京西郊北京俄語學院(現為北京外語大學)留蘇預備部,我們將在這裡進行一年的準備,主要是學習俄語。
留蘇預備部這一年招生近3000人,編了近百個班。據說編班的原則是根據留蘇考試俄文的成績,成績越好編入班次就越高。我和慕玉編在44班,可能是俄文水準處於中游的緣故。我們班的另一位同學,因為其姐姐是大學俄語系畢業生,開了“小灶”編在84班。我們44班的學生以學農林科的為主,也有4人是學醫藥的,3人是學化學的。大家來自五湖四海,江蘇的最多,有7人,北京、上海和武漢的次之,各有3人,福建、浙江、湖南、安徽和山東各來 1-2人。大部份是大學應屆畢業生,也有年紀超過36歲的,工作多年的學生,如吳啟增、肖碧連和賈大林。
北京俄語學院坐落在北京海澱區蘇州街,正門朝蘇州街,後門通向魏公村。由於當時從蘇州街到紫竹橋一帶都是農田,所以同學們多數從後門進出,步行到魏公村再上車去動物園、中關村或頤和園。以蘇州街為界,學校分成東院和西院兩部分,東院以留蘇預備部為主,也安排部份國內學俄語的學生和校辦公樓。西院則是學西語的和學小語種的學生。我們的宿舍就在院大門口的5號樓,隔著一條小馬路與北京工學院為鄰。
我們學習俄語主要分語法和詞法兩部分,語法要講名詞、形容詞和動詞的結構,每個詞都有性別、數和格的變化,而且三者都要保持一致。我認為俄語可能是世界上最嚴密、最複雜的語言了。詞法除了性、數、格的變化外,主要精力用於擴詞彙。教語法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廣東人,名叫張昌興。教詞法的則是一位名叫陳上達的青島人,他很年輕,剛剛結婚。
我們的課程安排大體是這樣:上午上課,下午回宿舍複習和做作業。學語言主要靠下功夫死記硬背,沒有什麼道理好講。由於一個宿舍住4個人,如果大家同時開讀課文,就會相互干擾,於是就紛紛外出,在跑道上,在樹叢裡,人人手捧著書,嘴裡咿咿呀呀地背單詞讀課文,校園的每個角落都被琅琅書聲淹沒。
在留蘇預備部我繼續享受助學金補助,而且標準比大學時還高一些。大學期間,每月的伙食補助一般是10元,而進入留蘇預備部後補助金額提高到了15元。這裡的飯菜品質更好,主食種類也更加豐富,切實保障保證了同學們能順利度過緊張的學習階段。
在學習之餘也有文娛體育活動,當時推行勞衛制,每天早上都要跑步出操,最厲害的項目是腿上綁上砂袋,從蘇州街跑到紫竹橋,再跑步回來。當時這條馬路都是土的,兩旁則是菜地,唯一的一棟樓房是中央團校,即現在的青年政治學院,正如著名主持人楊瀾所說的,她當年是穿過菜地的田間小路到外語學院去上學的。每個週末的晚上,在食堂大廳裡都要舉行交際舞會,大家在50年代蘇聯流行歌曲的伴奏下翩翩起舞,不會跳的人也都學著跳,因為大家心裡都清楚,這是未來在國外必要的交際手段。有時我們也會在教學樓的二樓平臺舉行班級的聯歡活動,最拿手的當然是來自湖南鄧洪民的歌唱表演和賈大林富有激情的詩朗誦《蘇聯護照》。有時我們也會利用節假日到頤和園或長城去郊遊。
到了北京俄語學院學習並不等於一定會出國留學,組織上還要對你家庭和社會關係進行調查,只有那些政治上毫無問題的人才能出國。我們班的班長是個女的,她的丈夫在部隊時政治上有問題受到株連而未能山國。另一個廣西來的老幹部因為年紀太大了記性不太好,一個俄文單詞要反復讀幾遍才能記住,同學們都戲稱他為“老和尚”,讀書像老和尚念經有口無心,他因為學習跟不上也沒能出國。我初中有一位同學上了留蘇預備部,經外調結果發現他父親在三反五反中自殺也並能出國。
身體健康有問題的也不能出國。儘管我們在來俄語學院以前,就曾經過嚴格的身體檢查,進了俄語學院後還要進行多次的身體檢查。剛入學時就進行一次身體檢查,也許是心情過於緊張的關係,結果我是血壓偏高,幸而過了半年之後再次檢查,血壓才顯示正常。
1956年初秋,我們在北京俄語學院的學習滿一年,為了給新入學的同學騰位置,我們由西郊搬到了西單石駙馬大街一棟舊老的洋房內。一年的學習,我們的俄語水準有了長足的進步,語法關係基本弄清,同時也積累一定的詞彙量,但離口頭自由交流還差得很遠。在學期末,為檢驗我們的學習成果,學校專門為我們放映了幾部俄語原版的電影,結果我們看了如坐飛機般騰雲駕霧,能聽得懂的不超過20%,總覺得演員說得太快,老是跟不上。這畢竟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一年的學習時間太短,也沒有體驗、練習聽說俄語的學習環境,不具備通過用俄語進行語言交流的氛圍,這只好等到了蘇聯才能夠補救了。
到了這個時候,我們沒有上課任務,時間相對寬鬆,唯一的任務是等待出國。上級給每個人分發出國的必須用品:兩個大的硬紙箱子,裡面裝著一件皮毛領、絲棉裡子的呢大衣、一件春秋穿的夾大衣、一件風雪衣、一套西裝和一件中山裝,一件毛衣和一件毛背心,其它還有襯衣、毛巾、肥皂之類的日用品,滿滿地塞了兩大箱子。我們可謂萬事俱備,只待出國了。

[作者:陳國平(1932—2018),溜江溪尾人,我國著名玉米栽培學家,此文節選于陳國平所撰的《曲折的道路
多彩的人生》(2005年),文中按語為後人所注]
我 的 母 親
陳 貽 萍
我的母親施清端,出生於1932年(農曆十二月廿四日),辭世於2025年(農曆九月初九日)。享年九十有四。
母親辭世那天,我如往常早早起床陪母親說話,當天上午9點30分,見母親精神各方面尚好,我便出門辦事。沒想到一小時後,妹妹來電話說母親身體突然不好,要我立刻回家。當我在10點50分趕到家時,見母親說她胸悶,呼吸很困難,我一邊叫醫生,一邊讓母親平躺在床上,就在上午11點10分,醫生和護士一同趕到,母親一個側翻身,停止了呼吸。
母親走得太突然,來不及搶救,更來不及與床前的兒子、兒媳、女兒留下半句叮嚀,便告別她摯愛並為之艱辛勞苦一生的世界。我難以接受的是:母親從對我說呼吸困難到走時,只有短短20分鐘。
母親走時雖然沒有囑咐,但她在耄耋之年到鮐背之年的很多時間都是我陪伴在她身邊的,她多次對我念誦起她自編的一段“糊訣雜”,並多次交代,她“壽終”後要我把她的“糊訣雜”公開於眾,對於母親的這個要求,我定然答應,並默記了母親“糊訣雜”的全部。“糊訣雜”是流傳于閩南一帶農村(大多是婦女)自編自唱的一種歌訣,比詩歌散文詩粗俗得很多,大多只是口頭流傳。這應該可以稱得上是閩南一帶民間的一種非物質文化遺產。如今像我母親自編的這種歌謠已經幾乎斷傳了。
母親念誦“糊訣雜”時聲調清越,如訴如歎,有隱有喻,似歌似贊,在抑揚頓挫之中感悟一生歷程,傳遞人生真諦。其全文如下:(閩南話)
施端出生蘇莊埔,溝頂五挑的女兒;
想著一生的歷史,提起前情很傷悲;
當初父母主婚時,隨著父母的心意;
嫁出溜沃的鄉里,遇著窮家來說起;
每日勤勞來排比,縫機織線過日子;
暗暝晚困早早起,經常無端受苦氣;
全家靠我來圓糊,暝日厝內做家奴;
掂在破厝石鼓內,日曬風吹到厝內;
擔家染病在廳邊,按了廳邊滿五年;
為著小姑小叔事,家窮無人來料理;
為著大局顧名譽,親自出門求親事;
給你各人一家起,無想你們沒量氣;
遇著丈夫趁錢,我的囝兒受人欺;
拄著這種的代志,人人看我真毋起;
憑著過去一點志,隨著丈夫拼命去;
拖山拖海人人知,做夫做返回來;
千里路途真正遠,鐵打腳骨走會酸;
為著窮家很歹命,只有勞動來打拼;
入門看囝笑嗨嗨,厝內無糧無人知;
趕緊下海拖海菜,放在囝兒巴肚內;
每日減吃早起粥,每夜減困半暝眠;
有做父母就會知,養育子女是應該;
想來算去沒辦法,炊粿炊糕來解決;
一家大小同一起,尪某相合做生意;
生意做了還順利,囝兒大了各自去;
感謝天祖相保佑,栽培囝兒辦婚事;
各人一家各人去,隨個某囝自己飼;
我的任務到為止,給我心裡很歡喜;
老人歡喜好味時,子女良心隨在依;
做人只有爭名譽,最後一日空手去。
母親是一位普普通通且很平凡的農村婦女,但我認為從某種意義上說,母親是一位不普通、不平凡的偉大母親。
母親自幼慧心巧思、敏而善行。母親出生于金井鎮蘇莊埔溝頂五挑份的一個平常農家,父親施至勇,母親柯荷修,家中有五個兄弟,五個姐妹,母親排列第七。因為多子女,母親沒上過學,是個“文盲”,但母親自幼聰明、伶俐,學得一手的針線活,繡花裁剪衣服樣樣精通。更鮮為人知的是,母親從小勇敢、堅強、機靈,母親生於平常農家,同時也是成長于一個革命家庭。在母親還未到“及笄之年”時,就多次冒著生命危險為當時地下黨泉州中心縣委,地下党晉江中心縣委站崗、放哨、傳遞情報以及洗衣和做飯、送飯等後勤工作(母親娘家是地下黨通常開會的活動地點)。在那個年代,做地下工作有時是相當危險的。有一次下半夜,參加地下黨並負責武裝工作的舅舅突然帶著一個警衛員回家,舅舅叫醒熟睡的母親,讓母親煮地瓜給他們吃,舅舅吃飯時,隨手把身上的二支二十響駁殼槍摘下來放在飯桌上,殊不知,國民黨二十多個軍警悄悄包圍了他們,其中五六個竅門沖了進來,舅舅來不及拿走飯桌上的槍,動作很快地和警衛員一前一後從後窗跳出,一時場面大亂,槍聲四起,舅舅他們二個人憑著一支槍,沖出了國民黨軍警的包圍外。機靈的母親趁機拿起掛在牆上的一個小桌罩,蓋住了那二支駁殼槍。追不到舅舅他們的二十多個國民黨軍警,隨後對母親家裡翻個底朝天,說也奇怪,二十多個軍警竟然沒有一個注意桌上淩亂的飯碗,更沒人去掀開那個桌罩。解放後,那位元在公安系統工作的警衛員曾多次心有餘悸地說,要不是母親的機智勇敢,那天後果真的不堪設想。而一生信佛的母親每次講起這個事時,總是笑著說,那是祖宗保佑。
新中國成立後,母親主動放棄參加工作機會,也從來沒有向黨和政府要過任何的政治榮譽和經濟待遇。
母親上奉婆婆奶奶以孝心,下顧小姑小叔以溫情。母親二十歲時,由她的父母做主,嫁給了父親。父母結婚時,家庭是十分貧赤且特殊的,家庭特殊在於:我的爺爺在舊社會被反動派偽鎮警害死時,放下一家老少,過著顛派流離的日子。年輕的母親當時面臨的夫家是,上有一個八十多歲的奶奶和一個體弱多病的婆婆,下有三個未結婚的小叔子和二個未出嫁的小姑子。俗話說,長兄為父,長嫂為母,為了生活,年僅二十歲的母親只好挑起一家十幾口人主婦的責任。白天,要下地幹活洗衣煮飯及做家務,晚上要縫機織線或織補漁網,難怪母親說,“日夜像是家奴”。可以想像,當時的母親是何等的艱辛和無奈。
為生活所逼,父親只好外出打工以補家用,母親除了日夜操勞外,還要分神照顧父親的奶奶,生怕老人家各方面“無著”,有什麼三長二短。還要特別分神照顧“中風”倒床的婆婆。母親照顧中風的婆婆,在當時我們村是出了名的。因為我奶奶中風成植物人後,全家人都以為她即將離世,所以,按閩南風俗將我奶奶“插”去廳邊,本來以為到廳邊只有幾天,誰知我奶奶到廳邊一躺達五年之久,這五年間,母親每天每夜,五年如一日地幫我奶奶翻身、端屎、倒尿,換洗衣服、喂吃三餐等等。真難想像母親這五年是怎樣熬過來的!後來,厝邊頭尾經常講起這件事教育子女,要做到“百善孝為先”。
其實,年輕的母親還沒料想到,前面還有更多、更難的事等著她。幾年後,小姑、小叔長大成人,必須各自組建家庭。
小姑要出嫁,面臨家庭一貧如洗,沒有嫁妝,母親只好拿出自己陪嫁時的一點“布匹”,少量的黃金等,加上與父親一起東借西拼,勉強解決小姑們的出嫁嫁妝。
更讓母親煩惱的事是,小叔們的婚姻問題,更為棘手。按母親的話說,為著大局顧名譽,給小叔一人一家起。可以說,母親走破腳皮、磨破嘴皮,由於家窮也丟盡臉皮,親自為小叔們到處去說媒。有一次聽親戚說,晉江磁灶有一家有女兒要人介紹出嫁,母親與父親天朦朧亮就走路出門到磁灶,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八九點鐘了。這條親事又沒做成,母親無奈對父親講,又浪費一天時間了,還丟下一個中午飯。功夫不負有心人,母親終於還是幫兩個小叔說成了親事。最難辦的是,每個小叔結婚費用,父母同樣也要走南闖北,東借西拼。
每次小姑、小叔的結婚,父母都要欠下一筆外債,使這個窮家“雪上加霜”。但母親和父親一樣總是很平常心面對生活中的苦辣酸澀甜。
母親以柔軟雙肩為路,以弱小身軀挑起生活重擔,於艱難困苦中編織生活的經緯,展現出她那不屈不撓的韌勁。隨著小姑、小叔們的成家,父親他們兄弟就分了家。父母又擔負起哺育、培養下一代的任務。我懂事起,我們有兄弟姐妹五人,儘管母親“隨著父親拖山拖海拼命去”,但還是一日難解決三頓。
無奈之下,母親開始學做生意,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都知道,農村做生意是相當“下賤”的,也相當辛苦的。當時做小生意的人被人家嘲笑、辱、虧吃“白食”是經常發生的事。我記憶中母親做過多種生意:大房頭擔“蟲網”,深滬巷販帶魚,蘇莊埔挑豬肉,金井街批“管煎糕”。母親還煎過“蚵爹”,炸過“菜粿”,賣過“油條”,煮過“肉羹”、、、、。印象最深母親最辛苦的是到蘇莊埔挑販豬肉來我們村賣的情景,要深夜二點出發,走二小時的山路,買完豬肉後,再走二小時回來剛好天亮,然後在村子裡賣。兒時的我,每每母親出門販挑豬肉時,我很害怕經常帶著哭腔請求母親走夜路要小心。但母親總是說,夜路就是天黑一點,跟白天沒啥差別。有一次笑著說,國民黨的槍我都不怕,還怕走共產黨的路?
“一打三反”運動過後,母親說服父親共同開起家庭小作坊,“炊面頭、發粿”。從那時起,生意才逐漸有了起色,但是母親和父親比以前更辛苦,可以說“拿睡眠換錢”。因為做“面頭、發粿”生意,必須晚上午夜一點鐘左右起床,做到天亮後,然後擔出去賣。在我的記憶中,我幾乎沒見過哪一個午夜父母在睡覺休息的。
母親做事果斷幹練,從不拖泥帶水。她所認准的事,總有一股不達目的不甘休的勁,而且做起來風風火火,就像海邊的疾風,快速而有力,不帶半點猶豫,讓人無法抵擋。“文革”期間,母親認為“炸菜粿”可以賺錢,但母親只知道原主料是白蘿蔔和大米,而對製作過程和原料卻一竅不通,母親就說服父親把一塊“自由地”種上白蘿蔔,結果為了“炸菜粿”,屢試屢敗,屢敗屢試,不知道失敗了多少次,大家都勸她放棄,但母親決心已定,她深信只要努力,肯定行。還是堅持下來了,幾經周折終於成功,學會了“炸菜粿”的這門技術。母親說,很多時候,不是看到了希望才堅持,而是堅持了才看到希望!失敗永遠只有一種,就是半途而廢。
母親心地善良樂善好施。母親年輕時學會一手針線活的好手藝,也會剪裁縫做衣服。她經常利用時間無償幫助鄰里鄉親縫補衣服,剪裁做新衣服。教會鄰里小姑娘繡花織網,誰家有困難,母親總不計較個人得失,主動幫忙。
母親常說,“送人玫瑰,手留餘香”,要幫助人,就應雪中送炭。咱們雖窮,但咱們禿毛雞受得拔毛。曾經有一位鄰居,家裡窮,供不上孩子上學,母親知道後,主動去幫忙,資助那孩子完成了大學學業。在農村,“辛苦病疼”的事時常發生,母親經常輕財好施主動去幫人。對於村裡的公益事,母親更是在力所能及下慷慨捐助。
我讀中學的那個年代,家裡只有三間破舊房子,一間當廚房,其他兩間是一家七口人的住房。有一天晚上天氣很冷,北風吹著還下著毛毛小雨,我回家發現家裡廚房的地板上有六個陌生人打地鋪。我很奇怪,問了母親,才知道事情經過之始末。原來這六個人是外鎮人(英林鎮),來我們村做苦力,到晚上近八點才收工,他們在趕回去時經過我家門口,母親見他們又冷又餓,又要趕十幾公里山路,很是可憐。母親和父親就把他們請進家裡,煮些地瓜幹給他們吃。母親對他們說,天下窮人是一家,在這裡打地鋪總比趕夜路回去好。第二天一早,母親又煮一些地瓜幹讓他們吃完後回家。
父親兄弟分家後,小叔子和妯娌們對撫育他們成人,並幫助他們成家立業的兄嫂孤恩負德,讓母親大為失望。但母親總是說:“人分四種,一種以德報德,一種以德報怨,一種以怨抱怨,一種以怨報德”。別人怎樣做是別人的事,咱們要做前二種人”。為此,每逢小叔子們家有什麼困難事,母親總是不計嫌,主動幫忙。我的二叔去世早,當時,母親對家人說,你二叔是和你父親“三庹頭毛出生的”,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咱們必須幫助二叔家辦理喪事。為此,母親把家裡唯一值錢的、準備年終出賣補貼家用的兩頭豬提前賣了,再向鄰居借點錢,就這樣把二叔的喪事給辦了。我的三叔、四叔和三位嬸嬸去世時,母親和父親或主動在經濟上幫忙,或要求我們要盡力幫忙。小叔小姑各家大小每每遇到經濟上有困難,時常找母親解決,無論是成千上萬,母親總是不加思索,次次幫助。
母親節儉持家,熱情好客,直到晚年也是如此。母親一生很愛面子,對自己吝嗇,對別人慷慨。母親常說,過日子要細水長流,要節約不要浪費,這是美德更是智慧。用“一分錢”掰成“兩分錢”用來形容母親的節儉,並不為過。我童年印象中家裡很少吃到大米,更罕見買魚買肉,日常的主食就是地瓜和地瓜幹,青黃不接時往往是吃自製“麥糊”等。記得母親為了讓我們吃飽,經常拖著她弱小的身子到海嶼上摘“鐵樹”、“虎尾侖”、“海帶苗”等海菜來混合糧食給我們充饑。有時候一天三餐只吃兩餐。配菜主要是家裡自種、自製的鹹芥菜、鹹豆豉、鹹菜瓜。母親捨不得花錢買魚買肉,偶爾有“世事”就買點魚肉,但是是買最便宜的,比如比較小的魚,比較次部位的肉,而且每次都要按照家庭成員進行細分。直到晚年,雖然家庭經濟條件較好了,母親還是很少上街買賣,更捨不得買好的,每每買什麼東西,都要細心掐算,貨比三家。她總是自己動手,把舊衣服縫縫補補,小替大,大補小,以舊翻新。母親對剩菜剩飯也利用到了極點,把已經吃剩的地瓜,地瓜幹攪碎成地瓜粉糊,配些蔬菜和麵線一起煮,就是美美的一餐了。母親克己待人,她對待客來客往從不吝嗇。每逢有客人來,母親是最高興的,最活躍的,不但熱情和客人拉家常,講起話來也滔滔不絕,天南地北,問長問短。同時,母親總是拿出家裡平時積攢最好的東西來招待客人,平時她“一分錢掰成兩分錢用”,但場面上卻判若兩人,應時花錢很大方。她告訴過我們:錢要從牆頭上扔出去,不要從狗洞裡塞出去;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少一個冤家少一堵牆;咱們做人做事,不管是花錢還是幫人,都要走正道、敞敞亮亮的,別為了點小利丟了體面和志氣。
母親以心為地、以愛為種,寬嚴相濟,厚植著全家的“花草樹木”。在我童年記憶中,母親對我們日常生活要求是很嚴格的。比如,父親的鋼筆我們是不可以拿的,父親專用的抽屜雖從不上鎖,但我們是不可以去開的,別人家的東西沒經過人家同意是不可以去動的,大人之間講話的內容要做到“有耳沒嘴”,到山上“翻番薯”“相花生”等活動絕對不能有偷竊行為,幹活不可以偷懶,對長輩要尊重,做人要誠實,不可以說假話,吃飯時要“看鍋吃飯”、、、、。
母親更多時候是於日常瑣碎中愛心呵護。母親經常教會我們一些“無字書”,特別是一些人情世故、風土人情等,可以說,母親既是母親又是我們的良師益友。母親特別注意每個孩子的身體健康信號,也特別注意每個孩子心裡想什麼,有什麼需求,並盡可能滿足我們的一些合理要求。
曾經有位詩人寫過這樣一句詩:“我很後悔,小時候不該,不該那樣調皮,老是讓浪花打濕媽媽的臉。。。。”。小時候,因為不懂事,經常會犯錯,每次犯錯回家,難免要挨揍,母親在舉起“竹枝”時,總是要我先自己說今天做了什麼事,然後總是問:做對不對?該不該打你?下次敢不敢再犯?打你時你不准哭,因為你做錯事,就得罰,就得記住錯在哪裡,人不可以有“二過”。那時候雖然小,但可以從母親的表情中看出她打完孩子後的心疼。母親經常會說,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事情不該做、什麼事情要主動做,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母親雖然辛苦,但她和父親一樣,堅信一個道理:那就是知識能改變一個人、一個家庭乃至一個家族的命運。在極度困難時,很多親朋好友都勸說父母親,不要讓五個孩子全部讀書,但母親和父親堅持讓我們兄弟姐妹上學讀書,直到我們接受中、高等教育後走入社會。在那窮日子窮過的年代,農村捨得讓五個孩子全部完成學業的家庭是很罕見的。
後來,我總結母親年輕時有五大煩惱,並絞盡腦汁去解決這些煩惱,分別是:煩惱奶奶年邁沒人照顧;煩惱婆婆久病起床;煩惱小姑要嫁沒嫁妝;煩惱小叔要娶沒眠床;煩惱孩兒要吃沒三頓。
母親走了,永遠走了,她沒有給我們留下太多的物質財富,但卻留下勤儉持家、孝親行善、以誠待人等極其豐富的精神財富,特別是母親一生那種“窮且益堅,處涸轍以猶歡”的做法,深深影響我的一生。
我常想,父母的一生,是一部我永遠讀不完,永遠學不完,永遠寫不完的書。

本文作者陳貽萍,曾任晉江市常務副市長、南安市市長、石獅市人大主任。
何以“一片故人心”
陳 謀 演
一個人究竟能有多勤勉?我難以估量;一個人對家鄉的熱愛,又能有多深沉?我也許無法用言語準確地形容。但對於祖昌先生那份不辭辛勞的付出、那份質樸謙和的為人,以及他對溜江這一方水土魂牽夢縈的“一片故人心”,我卻可以從幾件親身經歷的小事中,真切而深刻地感受到!
那是2026年3月8日的夜晚,時針指向8點40分。按照約定,我陪同陳少樂書記、李清欣先生,還有祖昌先生的侄兒陳德育先生一同前往泉州悅華酒店,與祖昌先生見面。這位年逾九旬出頭的老人,精神矍鑠,剛一下車,在簡短的寒暄問候後,便徑直步入會議室。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為了親自交代關於向長居溜江村的老人分發春節慰問金的具體事宜。他細緻交代清欣先生和德育先生要與村委會認真核對名單,還反復叮囑方案中的細節,神情專注而認真。事情交代完畢,他又匆匆走出會議室,與等候在外的另一些人商談別的事情。待我們起身告別時,已是臨近晚上十點。而祖昌先生,才剛剛結束手頭所有的事務,準備用他的晚餐。我無意間瞥了一眼他面前的餐盒 ─ 簡單至極:一碗牛肉羹,一盒白米飯,邊上點綴著少許蔬菜。那一刻,這位九旬老人奔波一天後清簡的晚餐,如同一束無聲的光,深深印在我心裡,讓我對“勤勉”二字有了最直觀的體悟。
這份勤勉,是躬身力行、念茲在茲的赤子之心。祖昌先生雖長年旅居海外,但對家鄉父老的牽掛,從未因時空的距離而淡去。為了一份慰問金的準確發放,他不顧高齡,親自約見、反復叮嚀,3月11日早上還親臨溜江小學主持慰問金發放。為了一件家鄉的公益,他可以數十次往返於中國與菲律賓之間,舟車勞頓,樂此不疲。他的勤勉,不是坐而論道,而是起而行之;不是高高在上的施予,而是融入血脈的關切。他將對故鄉的深情,化為了每一次具體的行動,化為了對每一個細節的嚴謹,化為了那份直至深夜才得以享用的簡單盒飯。這種身體力行、事必躬親的赤子情懷,是他愛國愛鄉最堅實的底色。
在和李清欣先生等待的間隙,他拿出手機,給我看了一段與祖昌先生的聊天記錄,並講述了一個令人動容的故事。2025年聖誕前夕,祖昌先生發來一條微信,提及那天是他的生日。他幾十年如一日,堅持用最樸素的方式度過這個特殊的日子 ─ 全家人圍坐在一起,吃一碗簡單的雞蛋面。這樣一頓生日餐,花費不超過200菲律賓比索。而他之所以如此堅持,是為了把原本可能用於宴請慶生的錢節省下來,去資助那些家境貧寒、渴望求學的孩子們。更令人敬佩的是,他的家人對此全力支持。讀到此處,我心中不禁湧起一陣暖流。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他的善行並非一時的慷慨,而是早已內化為一種日常的習慣,一種融入骨血的生活準則。
這份節儉,是克己奉公、厚德載物的純粹品格。祖昌先生的“儉”,不是為了己身的吝嗇,而是為了將更多的資源,用於更廣闊的社會大愛。一碗不過200比索的雞蛋面,映照出的是一位世紀老人對物質生活的淡泊和對精神富足的追求。他將對自我的約束,轉化為對他人的慷慨;將個人的慶賀,昇華為對未來的投資。這種克己而利他的純粹,使得他的每一次善舉都散發著人格的芬芳。他讓我們看到,真正的富有,不在於擁有多少,而在於願意給予多少;真正的高貴,不在於排場的大小,而在於心靈的純淨與善良。這份源自日常的樸素與堅守,正是他善行不竭的源頭活水。
近幾年,祖昌先生有一個宏願。他多次回到魂牽夢縈的溜江故鄉,看著美麗的海濱,心中萌生了一個想法:要在這裡建設一座高級酒店。他並非為了商業利益,而是深謀遠慮地希望,待酒店未來盈利後,可以產生持續的經濟效益,從而長久地反哺家鄉的建設與發展。然而,由於土地性質的限制,這個項目的落地面臨著不少困難。面對複雜的審批流程和諸多的現實阻礙,祖昌先生沒有絲毫退縮,他依然不辭辛勞,積極爭取上級各部門的支援,甚至邀請他們到現場辦公,共同探討解決方案。期間,曾有一位部門官員建議他另選他處,直接提供一塊可以馬上建設的地塊。我在一旁清晰地聽到他斬釘截鐵地回答:“我要我想要的,不要你們想要的。”這句話,擲地有聲,讓在場的人無不動容。
這份執著,是矢志不渝、愛得深沉的桑梓深情。“要我想要的,不要你們想要的”,這簡單的一句話,背後是祖昌先生對溜江這片土地刻骨銘心的愛。他想要的,不是任何一個可以盈利的地方,而恰恰是生他養他的故鄉溜江;他想要的,不是一條便捷的捷徑,而是一條能讓家鄉真正受益、可持續發展的長遠之路。這份執著,源於他對故鄉風物的眷戀,源于他對鄉親福祉的責任,更源於他心中那個讓家鄉變得更美好的堅定信念。即使前路多有崎嶇,即使過程無比繁瑣,他也初心不改,義無反顧。這份對故土的赤誠與堅守,這份不被外界輕易動搖的“固執”,恰恰是他愛國愛鄉情懷中最動人、最深刻的內涵。
從細緻入微的勤勉,到克己奉公的節儉,再到矢志不渝的執著,祖昌先生的“一片故人心”,就如同一部厚重而溫潤的教科書,值得我們每一個溜江人,特別是後輩細細品讀、永遠學習。他用自己的一生,詮釋了什麼是真正的家國情懷,什麼是深沉的赤子之心。他的精神,將如同故鄉海濱的燈塔,永遠照亮我們前行的道路。

賢德滋恩惠 老友喜開眉
陳金陵
2月14日,當馬年春節來臨之際,溜江賢德群為老年人協會會員分發愛心油米。
全體理事于前一天就按人數把油來分到各點,為活動做好準備。老人們很早就來到會所,會所張燈結綵,一派節日氣氛。
上午八時,活動開始。義工們身穿紅夾克活躍於現場,幫忙登記,分發。回鄉的學生也加入義工行列。為老人服務。還為行動不便的老人送貨上門。得到老人的稱讚。
老人們紅光滿臉,喜上眉梢。一袋袋米和一瓶瓶油隨著老人們移動,十分精彩。一心為老人,十載冠群英。十年來,賢德群海內外鄉親不遺餘力,把愛心款源源不斷送交老年人協會,讓老人們十分富足十分感恩!
祝願賢德群海內外鄉親新春快樂 ,生意興旺。身體健康,闔家幸福,萬事如意!感謝老年人協會理事們和全體義工為老服務的辛勤付出!
祝願全體老人健康長壽,平安喜樂,安享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