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
夢裡尋鄉 ─ 孩童時代
《一》
老了，常作夢、愛作夢、喜歡作夢。
夢中常回家鄉，似幻似真，沙灘上的嘻戲、爬上屋頂掏鳥窩的滿足、長輩們的音容笑貌、田埂邊的甜睡、知了的不停而有節奏的音符、過節唱戲棚下的歡樂、“討海”漁船回來的熱鬧……
想想、夢夢、片片斷斷、真真假假，把這些零星的記憶彙聚在一起，也許是一個時代孩童生活的記錄。
出生於1938年一月，屬牛、日落時落地。
本文記錄1938-1945年間的童事。
家鄉是我國東南邊海的漁村……溜澳。屬福建省晉江縣金井鎮。
兩歲半記憶中的第一件事：大庭院裡圍著很多人，一位江湖算命先生，口沫橫飛幫大家算命，那年代正是抗日戰爭的第三年(1940)，老家是僑鄉，多數男丁遠赴菲律賓謀生，日寇侵華、交通斷絕，守在家裡的老婦居多，盼望無訊，求神拜佛風氣甚盛、算命自然受歡迎。
阿抱著我擠在人群中，突然算命先指向阿懷中的我說：這孩子好呀！有出色，是走南闖北的漢子、將來不是官家就是師爺。阿嘛高興極了，從懷裡淘個銅錢給他。
此事過後阿嘛逢人就講，好像是真的，直到我稍懂事，也當其為真？！
講起日本鬼子，氣從心中來，應該是1940年前後，曰本軍艦開到家門口海面上，為了走難，我們村裡人都往山上跑，越過山丘，到親戚家躲避。日本仔就放槍放炮，等軍艦開走後，我們才回村，有幾間房給炸了，聽說還有人給炸死，身體橫飛四處，有一條燒焦的腿飛到我家門口，大人們都在說，就是不讓我們小孩問。
從小就知道日本是鬼子，是壞蛋，這種深刻的烙印一直伴隨一生。即使今天與日商交往總有一種不信任感！
《二》
夢。喜歡美夢。最忌惡夢。
我的夢。海的夢。潮汐的夢。浪擊石的夢。沙灘的夢。朝陽的夢。夕陽紅光的夢。
2011年，𢹂眷乘油輪在地中海狂嘆人生，天天早、晚坐在陽台籐椅上，一杯咖啡，望日出、觀夕陽、瞭望茫茫大海，思念伴著海鷗飛翔，回到孩時的海邊生活……海是我的夢。沙灘是我的家。不是嗎？
我家應該算大戶人家。那是我曾祖父年代，他從小遠渡重洋，到菲律賓謀生，經多年苦心經營，積累相當財富，是家喻戶曉之輩。回家鄉建大屋，幾個兄弟住在一起，在我稍懂事時，知兄弟的兒輩們共有十三戶，這些人全部住在一起，高峰時聽說達五十多人。
家門口有一片幾十米寬的菜地，然後就是美妙無倫的沙灘。
門前有個關帝廟，阿常常抱我到那裡拜佛求平安，然後坐在沙灘上望海、觀天。好像學爬、學坐、學走都與這片沙灘息息相關。從小話不多，卻很喜歡乎乎地望著沙灘。沙灘上的爬藤草兒喇叭花、沙灘上爬來爬去的小螃蟹、小蟲兒，真好玩！廟旁有幾棵樹，樹陰下、知了叫、家裡的大黃狗伴我玩耍，真愜意！聽媽媽說，我從小可以靜靜地坐在那裡幾個時辰，不言不語，還害怕是啞子哩？長大後我開玩笑地說：我從小練禪功！坐禪功底深厚哩！
最多入夢的一幕是：漁船歸來，村裡漁家的忙碌與歡樂。拖網上岸，新鮮活躍的魚與蟹、，漁婦們邊忙收捨漁網，邊補網邊唱民謠、光禿禿的孩子們圍著大人們玩耍、小販高聲吆喝與漁家討價還價。真樂。我也常常揍熱鬧，記憶中會走的時候，經常有些漁婦給我些小魚、蟹腳帶回家。這一幕漁家歡樂圖現在己難得一見了。
海裡漁船忙、海邊漁婦更忙。
太陽看著笑、晚風襲來更笑。
一筆難繪千般色，唯我最嬌俏。
童男童女共嘻戲，你跳我跳海鳥更歡叫。
《三》
很喜歡在沙灘上爬，累了，可以就地睡覺。醒了，望著藍色天空，看那朵朵白雲飄浮，變化萬千，我懷疑家裡的小狗、小羊、小雞都跑到天上去了。
望著藍天，聽著浪打聲夾雜著海風呼呼的嘯聲、時而海鷗飛過、也歡快地叫著。真好！真舒坦。
沙灘也是我的書台，一技樹枝就可以在雪白的沙上學寫字，一歲半時，媽媽握著我的小手學“一”字開始，從“一”到“十”、從“小”到“大”，學會很多很多字。
媽媽是我的蒙老師，她讀過私塾，在鄉下的女孩是很難得的。
抗戰爆發後，遠在菲律賓的父親毫無音訊，依靠僑匯生活的僑眷們頓感困難，阿年紀已大、又是小腳，生活重擔壓在母親身上。依靠幾畝田地，以種蕃薯為主，也種花生和自家食用的蔬菜。
全家六個人，除阿、媽媽和我外，還有大我四歲的三叔、八歲的二姑，以及跟隨阿的年僅十二歲的女孩，她叫芙。
從此，媽要下地耕作。記億中，大概三、四歲左右，她帶我到田間，幫著拾花生，但大部份時間是坐在樹蔭下學寫字、背三字經及古文，累了，就在田頭睡一會兒。媽對我的教導相當嚴，要讀書，要學習，要做好人，要做有用的人，要做能幹的人，要做能幫朋友的人。
媽有一手秀麗的毛筆字，她把要教我的字、文都工工整整地寫在本子上，讓我臨慕。有一次，我挨了一頓打，大慨是五、六歲時，我一邊慕字、旁邊有一個臉盆，有點睏、打嗑睡，把本子掃落臉盆中，本子上的字化了，媽打我，我哭，她也哭。她說：你爸把你交給我，不把你練成材我心不甘！
我挨的第二次打是我和鄰家孩子放風箏，風箏掉在屋簷上，才四、五崴的小孩，當然勾不著，找一個長帚把，想把它勾下來，誰知力不足，帚把跌下來，打到鄰家小孩頭上，起了個肉包，媽知道後，也是一頓打，還是邊哭邊打。你傷了人家，知道嗎？你長大後要照顧別人、千萬不要欺侮人！
小時唯一兩次挨打，卻記憶猶新，也終生受用。這一輩子，如果能做些有益於人的事，都是媽媽給的，媽媽教的！
《四》
你在海邊看過大戲嗎？那裡多麼期盼的日子呀！
老家屬於百里之內的大村。每逢過年過節、關帝誕、或者大戶人家喜慶，都會請縣裡的高甲戲班來唱大戲。
戲棚搭在沙灘上，個個搬椅子佔位，老老少少坐在那裡等開鑼，小販們在棚下吆喝。記憶最深的是賣牛肉羹、蚵煎的，當然最受我歡迎的糖葫蘆串。我們這些毛孩子都戲棚下串來串去、嘻戲逗樂，海風輕輕吹來、海水拍沙的斯斯聲及白浪花兒是戲前的音樂！
氣燈來啦、掛在戲臺兩邊，鑼鼓敲響了，我們都乖乖地依在母親身邊。例牌首先出的是“跳加官”，拜四方，祝福鄉親們平安，然後正戲開始，小時看不懂戲文，只想知道那個是忠的？那個是奸的？好像凡是白臉就是好人，花臉、黑臉就是壞人。有一次出埸，我一看就大聲說：這是壞人。媽媽立即制止我，說：這是包公、包大人，是很好的好人。孩子看人不能看外表，要看他做什麼事，是對百姓好還是欺侮百姓！我記住了媽媽的話。
記憶中，凡唱大戲的日子，都有很多要飯的乞丐。他們說的話都聽不懂，大家都說是從黃河那邊來的，看著那些衣衫不整、又髒又長瘡的孩子，媽媽一定盛大碗飯菜給他們，媽對我說：孩子，他們家鄉受難，才到我們這裡來討飯，你要記住，自己吃飽不算好，要讓更多的人吃飽才算是好人！
特別的沙灘戲給漁村帶來無窮樂趣、也給我的童年增添浪漫的色彩及許多可愛的幻想！當然也有太多的問題：為什麼這些人臉上要塗那麼多東西？為什麼穿的衣服和我們不一樣？為什麼他們說話那麼怪？唱歌也和我們不同？媽媽說：瓜，那是古代、是歷史人。什麼是古代？什麼是歷史人？長大了、書讀多了你就知道。
對我們這些小孩，更喜歡看的泉州布袋戲。小戲臺搭在關帝廟內，我們這些小小觀眾圍在那裡看，最精彩的是孫悟空和女妖精打架，打贏了，我們大聲地歡叫，每逢戲後的幾天裡，我們都成了馬騮精……
《五》
想記錄一下大家庭的生活。
因為那生活片斷常常在夢境中出現。夢是好玩的、是有趣的。
夢可以追根、夢可以綜合、夢可以顛倒、是非反轉、黑白相混。
夢中的情人與仇人可能在你一生中見過、識過的任何一君。
夢是生活的延伸複製。
會做夢的人是一種幸福，因為你生活的時間倍增！夢中的意境與真實生活的記憶可曾辨不清、道不明？！
近幾年，夢中常常再現孩提時大院的熱鬧。兩個大四合院前面一個大的露天天庭，天庭大概80米長25米，天庭前一排副樓、供十家廚事之用。每天的晚餐，每家都擺上餐桌吃飯，熱鬧極了。孩子們則串來串去、嘻戲、唱歌、跳舞，時而挨挨打，妯娌們則聊家常，十家人倒也和靄，他們的男人都在海外謀生。十家人大部份是婦女和兒童。
最開心是夏天的夜晚，大部份乘涼是在大門口的沙灘上玩。望星星、看月亮、聽海濤、吹涼風。想睡覺，跨進大門，十張由木拼成的床、舖上涼蓆，一家一張排排睡。望著天空閃閃繁星、可以聽見鼻聲、夢話、叮叮噹噹的木屐聲以及門外的蟲嗚和遠處傳來的海浪聲。
天堂裡有一口井，井水冰涼冰涼的，井邊有一個很大的石盆，既可洗衣服、也供我們這些孩子們洗澡之用，脫得光禿禿、泡在冰涼井水中，真舒服也。
記憶中零零星星，反而夢中再現更精彩！
《六》
在三左右，就很羨慕村裡小學堂的學生。跟媽媽說：我要上學去。
溜江小學 ─ 方圓百里很出名的小學，它是華僑自辦的。小學在祠堂邊，人多時祠堂內也設課室。
老師和校長都是從泉州市聘來的、少數幾個是本村人。由於師資出名，所以附近鄉村的孩子都來這裡上學。
我是五歲半那年，媽媽帶我見校長，特別批准我入學的。聽媽說，我那時己能背30首古詩、會簡單的珠算、還會加、減算術了。
記憶中入學第一天，穿著新衣服，背上書包、裡面裝著媽媽手抄課本、一個小本子、一支鉛筆。上學了，高興極了！
我們全班僅十幾人，有男有女，很好玩。可惜一年後因抗日戰爭吃緊(1944)，停學一年多。1945年抗戰勝利，可高興呢，又可以上學了，更高興的是日思夜念的爸爸來信報平安了。阿、媽媽天天笑口常開。
年底，爸、二叔、大姑都分別從菲島回家鄉探親，家裡從此充滿笑聲。二叔要在家鄉娶老婆，媒婆每天都在家裡進出，媽把我關在房裡督課，己經是二年級學生了。爸在家住一個月，這是我孩童時代最幸福、最踏實的一個月！
1947年父親回來不足20天，他是菲群星藍球隊成員，到廈門打完球，住十幾天，準備到上海比賽，然後回去。聽阿說，再一、兩年，我們全家都要搬去。
爸剛走不久，國內戰爭開打，國民黨節節敗退，我們才知道有共產黨？！
孩童時代的溜江小學是一座殿堂，是追夢的必經之通，是溜江人旳驕傲！是溜江華僑的驕傲！
………………
孩童的回憶只是片片斷斷，畢竟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自從十三歲離開家北上求學，進而轉戰天南海北，視野己轉向全中國、全世界。家鄉的人和事漸漸淡忘。
1977年來到香港，住在北角，周邊許多鄉親，才慢慢撿回舊事，後來參與組建旅港溜江同鄉會。原來有千多同鄉在港，慢慢地，家鄉人、家鄉事、家鄉情逐漸濃起來，此時夢鄉也多了起來。
夢裡尋鄉鄉情在，孩時花兒夢中來。
鳥飛萬里終回巢，千般柔情歸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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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重建好的關帝爺公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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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建外堤前的奇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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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建防波海堤前的溜江沙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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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建防波海堤前的騎馬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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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